十年靈心·仙靈幻·四季
作者:四葉苜蓿

蜀山派,祭壇。

風平日麗。束髮男子髮帶飄揚,在微風中惘然站立。純陽流光,劍身澄明,只是持劍男子面無表情,雙目渾濁,直望遠方。

遠方有什麼,遠方有什麼,男子自問自答,垂手低眉。

再一抬眼,眼中卻湧動著波瀾般壯闊的光彩,那時很多年很多年積累的希望。

“靈兒,是你嗎?”

紅髮女子,如記憶中的輕盈;濃墨眼瞳,如夢境中的熟悉;蒼青蛇尾,如昨日的銘記。

“靈兒,是你嗎?”

男子提高聲音,御劍長空,尾追過去。

那是熟悉的動作,熟悉的神態,那是用盡一生的時間也不會忘記的身影。同樣的轉身帶起空氣中的漣漪,“靈兒,別走啊!”逍遙在身後急速的追趕。“這一次,別再離開我。”署山最年輕的掌門,江湖上最傑出的俠士,在經歷了那麼多勾心鬥角後,卻在一個女子面前,失去了理智,全然沒有看到陰謀的來襲。

紅髮女子在天空中輕靈翩飛,藍衣男子在身後急追。角落裡,猙獰的魔神在詭異的狂笑。

紅髮女子飛落到山崖上,而在藍衣男子身邊,卻陡然升起盈亮的清光,巨大的卷軸(註)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盤旋在男子身邊,魔神孔璘長滿獸毛的臉狂妄的笑著,擋在紅髮女子的身前,紅髮女子無助的蹲坐在地上,兩眼畏懼的看著天空中那個清光中漸漸模糊卻還在叫靈兒的人,再看看身前那個高大雄壯的背影,終於默默低下頭。

男子在卷軸中痛苦的叫著靈兒、靈兒,直到意識模糊。

最後一縷清光,終於收束在卷軸中,這時的卷軸已經自動卷好,變做了普通的長長的畫卷,無力的掉落在地上。孔璘撿起畫卷,望著身後無助伏地的女子,高傲的揚頭向天狂笑。

深邃的時空,無盡的輪回,所有的光芒在飛速急湍的流向身後,一切的抽象好象是可以抓住的實物,一切的時空仿佛又倒懸著沙露在重複昨天。

初章

“哥哥,逍遙哥哥,逍”清柔的動作,關切的聲音。

“讓我再睡一會。”李逍遙用被子緊緊的蓋住頭。

“這小子,整天就是懶散樣,靈兒,你起來,我來叫他!”

靈兒,靈兒,這個名字,靈兒~~~

等一會,靈兒!!!

李逍遙猛的從被子中跳出來。

“噢~~~”又癱倒在床上。

“嬸嬸,把他拍傻了怎麼辦?”

“這個,老娘還沒打呢,他自己怎麼蹦起來了。”說著,李大嬸用力的將鐵鍋砸向李逍遙的床板,砰~~~

“嬸嬸,你就一點都不心疼你侄子?十年前這樣,十年後還這樣。”李逍遙摸著腦袋上的包用手撐著坐起來,身體似乎很疲累。

“靈兒,我說沒事吧!這小子是被打習慣了,早就皮厚肉硬了。你都十年了,還上這小子的當。”

“這個,逍遙哥哥沒事就好了。”靈兒趕快走過來幫逍遙檢查頭部。

“一大早就這麼吵。”憶如抹抹嘴巴,衣衫不整的跑過來。

“爹爹啊,又賴床了,哎,嬸婆整天用鍋子叫你起床很累的,你要為嬸婆著想啊!”憶如一臉嚴肅的說。然後又忍不住笑了。

“娘,你不用管爹爹,他的皮真的很厚。那次嬸婆用木刀敲他都沒關係的。呵呵~~”

“李憶如,你這個小混蛋,你再說你爹我,我今天就一定要好好教訓你。”李逍遙坐在床邊上,氣得臉也紅了,靈兒在身邊忍不住也笑了。

“嬸婆,娘親,如兒出去吃飯了。”說完就蹦著離開了。

背後傳來了李逍遙歇斯底里的大吼:“你等著,除非我今天見不著你,不如沒你好果子吃!”

“行了,整天就知道嚇唬如兒,你倒是真打啊?她真犯了錯倒是你先把她護到身後面去。”李大嬸檢查著鐵鍋,訥訥的說。

“嬸嬸,我也老大不小,有妻有女了,你怎麼還是讓我下不來台。”

“不是我讓你下不來台,這都日上三竿了,人家靈兒早做完飯,我和如兒都吃完了,你這還不起。”

“我,我不是昨天累的要死嗎?”

“你昨天幹什麼去了,就累的要死。”李大嬸揚著眉毛,擺明了不信。

“我,我昨天,昨天~~~”李逍遙突然之間,好象想到了什麼,似乎很重要。昨天,昨天為什麼沒有印象?

趙靈兒握著李逍遙的手,那手驟然變的冰冷。

“嬸嬸,逍遙哥哥昨天練劍練到很晚,確實很累。這個,而且也,也沒有什麼進步,所以他,他可能不想說。”靈兒在一旁低下頭,越說越小聲,李逍遙的臉也騰的紅了,“我,我哪有這麼笨啊!”可是,印象中昨天好象不是去練習劍法啊?

“算了,快去吃飯吧,要不然,一會就該早飯午飯一塊吃了。”

“是啊,逍遙哥哥,靈兒做了很多好吃的。”趙靈兒拉起李逍遙,走出了臥房。李逍遙心裡還是沒來由的疑惑,昨天,我幹什麼去了。可是,他感覺到趙靈兒溫暖的體溫從手心傳來,突然心中一動,我的身前是靈兒啊!於是他握緊了那雙手。

淡春如霧,氤氳仙鄉

仙靈島的春天,所有的嫩葉從枯槁的枝藤上一點點的萌發,順著形態高傲的蒼挺枝幹,點綴著薄霧的春天,在霧氣微淡的早春,如安靜恬淡的水墨山水圖。

“嬸嬸,你看,這霧氣還沒降呢!還說我起的晚!”

“這是今天天氣奇怪,那萬一霧到了下午也不散,你就睡到下午也不起啊?”

“不起就不起。”李逍遙轉過頭對靈兒說,“看到前面那個小丫頭了嗎?她再不快點跑就死定了。”

“哼,你是故意說給她聽的吧,讓她跑遠點,不然就你就不好下臺了!”李大嬸一臉的不屑,靈兒在一旁默默的微笑。

是一個很美麗的春天的早上。

“逍遙哥哥,你沒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當然沒忘了,今天,我們要給,姥姥掃墓啊!”

仙靈島,墓塚。

“姥姥,靈兒今天來看你了,還有逍遙哥哥。”

“姥姥好,這個,我……”李逍遙突然覺得他曾經答應過長眠的老人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靈兒,你記得姥姥是怎麼死的嗎?”李逍遙轉頭對著淚眼婆娑的靈兒。

“被壞人殺死的呀!姥姥,逍遙哥哥,你忘了嗎?我們一起看著姥姥閉上眼睛的。”靈兒似乎已經有些生氣了。

“是,可是我總記記得姥姥好象讓我答應她一件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可是我想不起來了,你還記得嗎?”

“很重要,可能是要好好照顧靈兒一輩子吧!”靈兒低著頭,看不出表情。

“不是,很具體,我,好象沒有完成,我總覺得……”李逍遙的腦袋裡又是一片混亂了。

“算了,逍遙哥哥,你看來真的很累了,我們回去吧!”

“靈兒,我想多陪陪姥姥,你累了就先走吧!”

“逍遙哥哥……”靈兒低著頭,黑色柔順的頭髮遮住她秀麗的臉頰。

“逍遙,靈兒,今天你們該去餘杭買東西了。憶如這死丫頭早吵著要出島了。”

“靈兒,我,有點累了……”

“那逍遙哥哥在家裡休息吧,靈兒、憶如和嬸嬸出去就夠了。”

“謝謝。”

李逍遙一個人坐在仙靈島上,很曠,或者是空洞。所有人離開了他,讓他有些無措,卻又有些安心。他開始冥想,很多事情。然後一切事情像起了霧氣般的模糊而難以辨識了。他明明是記得他曾經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甚至是超過生命的東西,他明明記得他曾經歷了很悲傷的過去,可以讓他忘記笑容的過去。可是他現在想不起來了,靈兒還在,憶如還在,嬸嬸還在,仙靈島還在,難道生命中還有什麼超過這些的價值嗎?他摸脖子時突然碰到了熟悉的事物,棉布的質感,那是靈兒鏽的香囊。

夠了,我李逍遙擁有這麼多也足夠了,剩下的似乎也不重要了。

一片葉子落下來,鮮嫩的新綠,又一片落下來,最後很多綠色的葉子落在他的身前。

不對啊?春天的葉子怎麼會落下來,怎麼有這麼多葉子落下來。

“呵呵,爹爹好傻。憶如都呆在爹爹身後好久了,爹爹都沒有發現。”

“憶如,你怎麼還呆在這裡?你不是和靈兒去買東西了嗎?”

“娘親說讓我陪陪爹爹。其實是害怕我又去闖禍拉!倒是爹爹今天該教如兒武術了。”

憶如趴在李逍遙的背上,幫他將頭上的葉子弄乾淨。

“教你武術,然後就去對付那些小樹妖?打基礎的工夫你不學,就想讓我教你些旁門左道的,你爹我可不會再犯傻了。”李逍遙背著李憶如站起來,“回屋,我看著你念書。”

“爹爹騙人,如兒最討厭爹爹!”

一大一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霧氣中,直到這時,仙靈島上的霧氣才開始散去。初春,新的生活似乎開始,拉開圍幛的動作像春風般清清吹散了籠罩的雲霧,故事開始變的恬靜安詳。似乎所有的人在這平和的氛圍中慢慢的安心生存著。這個時候,桃花漸次開放了,朵朵芬芳。李逍遙經常帶著憶如去放風箏,靈兒和嬸嬸就安靜的坐在旁邊看著。如果恰巧哪天沒有風,靈兒還會召喚些微風將風箏托上天空,憶如總是會說爹爹好沒用。

流淌的歲月,伴著夏天的到來。

夏墨漆青,驕陽傲立

夏雨不間斷的從天空打下來,落到荷葉上,菏葉也會清清的抖動,仿佛恐慌一般。

“爹爹,好沒意思啊!下雨了也不能出去玩。”

“那就好好看書。”李逍遙看著夏雨落下的方向,似乎在想著什麼。他經常這樣,自己一個人默默的望著很遠的地方,就像在想什麼。

“娘親,給如兒唱歌吧!”憶如又跑到正在看著佛經的靈兒身前。

“對了,靈兒,你給如兒唱歌吧,我記得你給我唱過很多歌啊。雖然記不清了,不過是很好聽的歌。”李逍遙突然望著靈兒,像發現了什麼,眼中又有了清晰的焦點。

“靈兒,靈兒會唱的歌不多,早都忘了。”靈兒再一次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李逍遙的頭又轉向了窗外,不再說話了。

“算了,如兒唱就好拉!真是的,大人還要小孩子來哄!”

李憶如放開了嗓子,唱著充滿青蛙、燕子、小蝌蚪的歌謠,清脆的童聲在屋裡屋外回蕩著,竟有說不出來的清爽感。

入夜。

“逍遙哥哥,很晚了,你一整天在窗邊坐著,該休息了,不然會著涼的。”

“靈兒,我想起了一個曲子,我唱給你聽好嗎?”

“恩。”靈兒的笑容在豆大的燈光下失去了光彩。

“既不回頭,何必不忘。

既然無緣,何需誓言。

今日種種,似水無痕。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本來是女子柔美的曲子才適合唱的曲子,可是李逍遙竟唱了下來,一男子的聲音,又是一種不同的感覺了。但那裡面的悲哀確是沒有改變的。

“靈兒,這首曲子你還記得嗎?”

“恩,逍遙哥哥。唱的很好聽啊。”

“是嗎,還是你唱的比較好。”

“靈兒…過了好長時間都忘記了。”

“是嗎?靈兒,永遠別離開我,好嗎?”李逍遙從靈兒身後將她緊緊的環抱住,把頭緊緊的埋在靈兒背上。

“逍遙哥哥,你怎麼?”

“靈兒,我不管什麼原因,這樣就好,我們永遠在一起,我再也不要和你分開了。”靈兒清色的絲衣已經濕了一片。

“恩,那當然了。”

夏雨停了,一切如初。就像每一年仙靈島上的夏天,有點熱,有點燥,有點悶。可是,似乎物是人非了,原本應該燦爛花開的各種植物,卻靜默在炎熱的夏日,沒有開出花朵,只有綠色的枝葉。像是原來的人都消失了,所以不想綻放自己的美麗與本原了。

夏天也這樣結束了。而李逍遙越來越少的冥想了,卻越來越多的對著他的妻子與孩子微笑。

秋風淩烈,冬雪冰霜

秋天的仙靈島竟然是我從沒想到過的景象。因為,那麼多的桃樹,竟然都結出了香甜的桃子。這是李逍遙看到過最豐富的場景,好像他的心中也開始被這些豐收的景象所填充滿了。所以所有人都開始忙碌的收桃子。李逍遙在仙靈島的生活也越發開心了。

看著滿山的桃樹,看著連憶如都忙碌的場面。他覺得,就算是虛象,也是那麼的快樂。

秋天和冬天的分界也不是那麼的大。一兩場風吹過後,草木上就開始結出厚厚的白霜了。冬天也來了。

冬天的仙靈島,有著凝滯的美麗。

那冰封的荷花池上,仿佛上古永恆的聖地,也是脫俗飄塵的沉睡著。

而隨著大雪的降臨,落在李逍遙心中的疑惑也開始濃重了。

轉眼已經一年了,真快啊!我也,也許也該離開了。

“爹爹,走啊,和娘親一起去堆雪人啊!”憶如穿著厚厚的羊絨長袍,紅著小臉的跑進來。

“好啊,等一會。”李逍遙跑出去,又突然想到應該帶個鏟子什麼的,就跑了回來。

“爹爹,你真的在這裡啊!”

“如兒,你不是剛才出去了嗎?”

“爹爹,你在說什麼啊?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你了。”

李逍遙突然感覺到他一直知道的那一天終於到來了。

“如兒你是說?”

“爹爹,你被騙了。是,是假的啊!”

終於聽到這句話了。而在一瞬間,我所有的記憶也如開閘的洪水般湧來了。

“可是如兒,你娘在這裡啊。”

“爹爹,你明明知道這是假的,你還要裝做被騙嗎?”憶如的小臉急得通紅。

李逍遙一瞬間呆在那裡,被這句話嚇呆了。

他何嘗不知道是被騙的,他何嘗不知道靈兒怎麼會忘記那首歌呢?他何嘗不知道所有人都是幻象呢?只是,他不願意去想罷了。

如果可以,讓我一輩子首著你,永遠不離開。當他對靈兒說這些話時他就很清楚自己將永遠守護著虛幻,可是他很情願。就算在虛幻中,他只要可以和靈兒、和憶如、和嬸嬸呆在一起,那也是幸福的。

“爹爹,你累了,你先休息吧!小虎哥哥和我還有蘇姐姐,我們去對付畫妖。”

“畫妖?”

“是畫妖欺騙你的!”

李逍遙忘著已經虛無的空間,一切真的都消失了。本來,用了一年的時間來培養的熟悉感、認同感,都消失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是夢境,因為那裡有靈兒,可是他從一開始就不想離開,因為那裡有靈兒,那裡有他理想的家。

可是,該消失的還是消失了,該毀滅的還是毀滅了。李逍遙再一次意識到,靈兒也早已消失了。連同那個溫暖的夢,是他自己不願醒來,是他自己寧願沉溺,可是夢境總是有醒來的一天,於是,那一天到了。他該醒來了。

後來,憶如再一次問到關於他進入畫卷的事情,他只是說,做了一個夢,很長很長的夢,很溫暖的夢。

只是從那開始,我再也沒有遇見過紅髮的女子。就算再一次遇見,我也不會去追逐了。

我終於承認了,靈兒她已經永遠的離開我了。

註:畫卷中的時間和現行的時間有些不同,畫卷中時間要快很多,所以李逍遙完全可以在畫卷裡呆上整整一年。

————《苜蓿無痕》之《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