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夢仙緣:第三十五章 聖女祈福
作者:靈馨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忘卻了該做什麼。

許久,我遲疑地舉步上前,向那輕靈的淺碧消逝處走去。

吟雲什麼也沒有留下,除了那只同我一樣在她的左手腕上戴了十年不曾被遺棄的玉鐲,那曾經湧動著雲淡風清,將她與天帝對女媧族的詛咒、苗族的興亡凝上千絲萬縷聯繫的風之靈。

聖姑的小木屋。

我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所有人,也包括靈兒。

聖姑的臉上露出許久不現的溫和笑容;阿奴閉上眼,過早就顯出憂國憂民氣質的臉上有山茶綻放時的燦爛光芒。

她說:“真是太好了呢,如此一來,水魔獸就不會長久了,是嗎,婆婆?”

聖姑含笑點頭。

“可是……”靈兒的表情有些惶惑,“怎麼好讓吟雲姑娘付出那麼多呢?”

“哎呀,靈兒,吟雲和我本來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你相信我好不好,吟雲只是回去了而已,她一點損失都沒有,反倒有收穫呢!”儘管心情低落,我還是強裝笑臉打消靈兒的疑慮,事實上,吟雲是不是平安回到現實中了,我還一點把握都沒有呢……不過,應該不會出岔子的吧……

靈兒終於被我說動,展顏道:“那敢情好。”

趁他們討論當前情勢之際,我悄悄地退了出來——將來會發生什麼,我應該是最清楚的。

靈山之巔。

我氣喘吁吁地靠在岩層剝落的巨石上,爬山從來都不是我的愛好,現在只是作為轉移注意力的手段罷了。

我必須面對這樣一個事實,吟雲走後,這個世界裡的過客,只剩下我一個了。一切結束以後,也許逍遙和靈兒會過仙風鶴影的生活,也許會留在白苗,但無論是哪一種,都與我無關。只是過客。從來也沒有如現在一樣深刻地體會到紫萱結局裡屬於重樓的蒼涼背影蘊涵的無奈。

“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麼也沒有。”不覺地念出了朱自清《荷塘月色》裡的句子,語音未落,身後的人站定了腳步。

我猛然回身,卻是逍遙。

我松了口氣:“幹嗎一聲不吭就出現,知不知道鬼是很不受人歡迎的啊?”我不自覺地拿出在盛漁村時打打鬧鬧的語氣。

他不回答,只是歎道:“你有心事。”

“那是自然啦,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沒心……”我戛然收住話頭,我怎麼忘了,現在的逍遙早不是那個油嘴滑舌的店小二,相反地,可堪稱一代大俠了。用這種語氣跟大俠說話也不怕被扁……看來我好象不止一點點昏了。

寂靜一片。

不會被我氣著了吧?也難怪,月如的死已經夠給他打擊了,又經歷了那麼多……是誰都會變得滄桑的吧……

“那個……”我小心地開口,“逍遙,我不是故意要這麼說你的……”

“我知道的。”

“……”

他忽然轉了話題:“你知道當天嬸嬸的另一隻玉鐲是給了靈兒嗎?”

“知道啊。”我輕觸著光滑溫潤的玉質,聲音裡帶著很久以前的回憶

“……這對玉鐲,其實是嬸嬸打算傳給自己的侄媳婦的……”

“!!”我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緊從手腕上褪下鐲子,胡亂塞到逍遙手裡:“給靈兒好了,或者,給月如也行。我下去了!”亂七八糟地說了些,我急急忙忙就想逃走。

“喂~~大小姐,我話還沒說完呢……”還有什麼啊,這就夠刺激的了,我暗想,但還是停住了腳步。

“雖然嬸嬸是這麼打算的,但你是個例外。”逍遙悠悠地道,環抱著雙手就像在看風景。

“例外?”嘴裡這麼問,心裡卻如釋重負。

“因為……我發現我的小妹妹有‘移情別戀’的傾向哦。”

我聽得迷迷糊糊的,第一反應就是阿奴:“她跟這件事情有什麼關係嗎?”

“她,哪個她?”很顯然糊塗的人不只我一個。

“阿奴啊。”

“……這跟阿奴有什麼關係,我說的是你!”逍遙急得就差跳著腳大罵我木頭腦袋了。

“我?”我用手點點自己,“移情別戀?有可能嗎?造謠生事可是要負法……要負責任的哦!”

“呐,我問你,你覺得清然師弟怎樣?”

“他?很好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覺沒覺得他特別關心你?”

我斬釘截鐵地搖頭,終於明白逍遙說的是什麼了:“他只是把我錯認為另一個人了。”

逍遙撇撇嘴:“我是不相信世上有這麼巧的事,你說什麼你和吟雲姑娘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靈兒相信,我可不信,你一定只是在安慰大家而已。”

我氣得跳腳,然後堅決地走進樹洞。

“喂,泠心!”逍遙從後面追上來,“你生氣了嗎?那就好了。告訴你,我剛剛是騙你的——我當然相信你說的話。”

“什麼?!”這種人,生來是氣死人不償命的嗎?

“我的意思是說……你已經很久都沒有這麼跟我鬧,跟我生氣了。”

我默然。

逍遙望著天邊的流雲,悠悠歎道:“你知道嗎?我一直很懷念以前的日子,有些人,失去了以後才知道珍惜,月如是這樣,你也是一樣的。”

“……我沒有離開啊。”我輕聲道。

逍遙苦笑:“你知道你有多麼不讓人省心嗎?莫名其妙地打敗石長老又莫名其妙地昏睡了兩天兩夜;不等我回來就擅自決定去找靈兒;一個人進鎖妖塔也不怕被妖怪吃掉;在水底昏昏沉沉地做夢;和吟雲姑娘去那麼危險的黑苗皇宮卻不讓我保護你們……”

我低下頭,只道進入遊戲是為了救靈兒,卻沒想竟然會被人牽掛,因為我從來都以為我自己是過客,便自做主張地認定別人也是這麼想了。

“對不起。”我只能說出幾個字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以前那個總跟我拌嘴惹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到哪里去了,其實我很想念她,如果她能回來……”

“她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淒然道,“我也很想念她,但是所有的人都必須長大,不可能永遠無憂無慮。難道你不是這樣嗎?自從我在女媧神殿恢復了在另一個世界的記憶,我就恢復了在那個世界擁有的一切。現在,我只想幫助靈兒。”

“……好吧。”逍遙儘量用輕鬆的口氣道,“我就猜到會是這樣,只是危險的地方不要一個人就去,吟雲姑娘回去了,你還有逍遙……哥哥嘛。這個……你留著吧。”他把玉鐲塞回給我,不等我回答,他大步走了。

逍遙……哥哥嗎?我的喉嚨一陣酸澀。

隔了幾天,靈兒向聖姑辭行。然後,我們一行人前往女媧神殿。

每個人臉上都神態安詳,但緊張的氣氛依然悄悄彌漫。這是一場不成功便成仁的戰役,容不得一絲一毫的鬆懈。

意料之中的,敵人沒給我們任何喘息的機會,大理已是一片刀光劍影。

一路殺進女媧神殿,蓋羅嬌率領眾白苗勇士牢牢把守著這處聖地。劍拔弩張。

我的眼角有一絲灼痛。

靈兒雙手合十跪在巫后的石像前,語聲裡滲透著一路的滄桑:“娘親,靈兒看您來了……”一語未盡,便已哽咽難言。

“靈兒,好孩子,你受苦了……”巫后的身影隱隱綽綽地閃現。

“娘……”靈兒的眼裡有淚光閃動,十年未見的母女重逢,自是另一番滄海桑田。我背過身去。

……

“娘雖不能在人世間與你團聚,但是娘在天上,也會默默的為你祝福……”

巫后帶著一身彌漫的霧氣消失了,惟獨留下了她的衣缽,亦是女媧族代代相傳的聖物。

靈兒撫摩著碧青色的蛇杖,大紅鑲白羽的披風,一路以來眉尖不散的憂傷在瞬間隱去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堅定的信念昭示著這一切將會有一個驚天動地的尾聲。

“走吧,我們去聖壇。我要學娘祈雨。”靈兒聲音清朗地道。

當然了,靈兒一定會好好地活下去。我暗下決心。

“天地諸神啊,我以女媧聖靈之名,請賜予這片土地新的生命……”古老的咒文受到聖女的啟靈,上古流傳的五顆靈珠驀地放出灼灼金光,如火焰燃燒一般,金光直刺入蒼黃的天宇,一時風起雲湧,雷動九

不消片刻,豆大的雨滴自天際砸向這片荒蕪已久的土地。開裂的土層眨眼間泛出青綠,無精打采的樹木在枝頭展開新生的蓓蕾,乾涸見底的小溪水霧朦朧……

何謂神跡,前的景象是最好的解釋。

正值歡慶,我卻神經高度緊張——我在等地魔獸出現。

但是直到歡慶儀式結束,我還是沒等到。奇怪了。

“泠心姐,你不高興嗎?”阿奴對在這個時刻仍然一臉凝重的我的表情頗為詫異。

“呃……當然高興,可是……因為最麻煩的水魔獸還沒有被消滅嘛……”

“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去黑苗皇宮好了,一舉消滅那幫傢伙!”逍遙意氣風發道。

“……”

“靈兒,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該面對的,總是要去面對。走吧。”

阿奴認識從大理直通南紹的一條暗道,不出半個時辰,我第三次站在了黑苗皇宮門前的空地上。

“我們直接進去嗎?”我強作鎮定道。

靈兒堅定地點頭。

灰暗的雲氣籠罩著曾經金碧輝煌的皇宮。在正殿門前,我停下了腳步。

“我留在這裡,你們繼續往前。”我果斷地說。

“為什麼?”逍遙皺起眉頭。

我一笑,指指過道兩邊水魔獸猙獰的白骨,就算給出了答案。

靈兒用她澄澈的目光凝視我的眼睛,好一會兒,她淺淺抿了下唇,招呼大家:“沒事,我們走吧。”

我望著眾人滿腹疑惑地跟著靈兒走進去,環顧這個陰氣彌漫的大廳,一時間竟無所事事了。

怎麼感覺……還有什麼事沒辦妥一樣……

我細細地把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白苗那邊,族長已作好了以防萬一的準備;所有的事情已經說開了,蓋將軍也在皇宮附近埋伏了精兵,那麼……還能有什麼事呢?

我忽然一拍腦袋——想起來了,什麼都想到了,怎麼把皇宮裡還有個假巫王這茬忘了,靈兒要是被親情迷惑,再壞一點,被拜月挾持了,那可真是後悔莫及了。

粗粗估計一下時間,現在應該是“父女”對話中,還來得及,不管三七二十一,我直接沖去了正殿。

怎麼……氣氛有些古怪。那積滿灰塵的寶座上並沒如我想像一般坐著假巫王,而逍遙他們卻一臉驚恐地瞪著我,不,準確地說是瞪著我身後的某個……糟了,我一下子明白了,不敢貿然回頭,只是把手慢慢伸向腰間的佩劍。

一股陰風自背後襲來,我本能地向右一閃,卻被拜月教主抓個正著。

可惡!我竟無法掙脫他的掌控。

不用回頭也能猜到那老不死的臉上的得意。

“你們可看好了。這丫頭如今在我手中,怎麼做,你們心裡該清楚吧?”拜月的聲音裡充滿了得意。

我看見靈兒他們漸漸把護在身前的武器收回……

“不要!”我脫口喊道。

啪!拜月揚手給了我一巴掌:“不許說話!不然我就把你扔到池子裡給我的魔獸補補身子。”

“那可太好了!”我笑道。

“你……”不僅拜月對我的言行不解,就連逍遙他們也是一臉迷惑。

正在雙方僵持之時,一道劍氣劃破華麗的大理石地板,破空而來。

拜月反應夠快,急速轉了180度,那劍氣頓時凝在空中。

“什麼人?”拜月怒吼。

一個身影自屋頂躍下,卻是清然,然而我沒想到他在這種時候竟然能笑出來:“拜月教主,你現在已經是腹背受敵了,還不投降?莫非想誓死頑抗不成?”

拜月乍聽此言,卻不似一般人聽到這個消息的反應轉過身去,依然冷笑:“真是費心了,就憑你們?”

“沒錯!”逍遙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伴隨著聲音還有電光閃爍的劈啪聲,想是靈兒的狂雷了。

拜月一驚,欲轉身卻猶豫了一下,這種情形卻正中逍遙他們下懷,兩道劍氣,一束金光擦過我的衣袂,不曾傷了我半分,只擊中了拜月的側身。

拜月想來不防著這一招,擒住我的手略微一松,我抓住機會,用力一掙,脫離了魔掌。

清然滿意地微笑:“這回如何,教主?”

“哼,雕蟲小技!”拜月儘管受傷,口中依然強硬。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多了,各人的絕學毫不客氣地往他身上招呼過去,一時雷霆動地,劍光寒凜,泰山壓頂,乾坤一擲……拜月縱使再強勁,也擋不住我們五人的攻勢,終於落敗。

“想打倒我,再回去修煉一百年吧!”話音未落,拜月護著傷口沖出正殿。

我趕緊跟了過去。

但,水魔獸的白骨上已經泛出了淡淡的血色。那麼……

我毫不猶豫地縱身跳入深池。

不出所料,我在水裡能夠自由呼吸。我睜大了眼,仔細搜尋水魔獸的精魄所在。

有了,那邊黑色的水裡有異乎尋常的能量,那應該就是被異化的‘水之源’——水魔獸的力量來源了。

我拼命向前劃動,但我遊得越來越慢,血腥味撲鼻而來,嗆得我直作嘔。

有什麼東西在水中躍動,掀起的波瀾竟逼得我退了好幾米。

這樣不行,不等我遊到,拜月就會與水魔獸合二為一,到時候就更麻煩了。

我停在水中苦苦思索破敵之計,忽然眼前一亮——有了。

我開始凝聚真氣,不似在鬼陰壇一樣只為退敵,而是要使這片死亡之水結冰——結成千年不化的寒冰,將未成型的水魔獸永遠封在幽深的地底。

擯棄雜念,我收攏雙臂,將身體蜷成一個冰核。

……

“泠心,你在哪里?”似乎在很遠的地方傳來靈兒焦急的喊聲。我驀然一驚。不能分神,我告誡自己。

靈兒他們不是水魔獸,縱使被凝凍了也能破冰而出,沒事的,我喃喃地念叨,反反復複。

寒氣開始彌漫,周圍的水波已結了黯藍色的薄冰……寒氣入心,手腕疼痛加劇,意識開始模糊……

記憶裡淡淡的樂聲開始蕩漾,那種飽含著憂傷的空色音樂……我忽然覺得徹骨的冷,狠狠咬住下唇,不能放棄,不能……放棄……

……

記憶截止於似一團火焰飛掠而過的溫暖,鼻尖嗅到清涼的蓮花香,我安心地墜入昏沉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