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靈月紋

很多年以後我試圖想起娘親的臉。可是一無所獲。

腦海中關於娘親的記憶空空如也。

娘親于我的生命至為重要。可是痕跡全無。

我曾多次問過爹娘親的樣子。

如若仙子。

爹總是如此一句,便沒了聲音只是沉默。

我每次問起爹娘親的事情爹都會沉默。長時間的沉默。

我六歲那年問過爹同樣的問題後爹突然在我面前淚流滿面。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爹的眼淚。

除卻那次,爹在我眼中一直是安靜且深沉的樣子。

我很少聽見爹說話。甚至很少看見爹。

我知道爹是蜀山派的掌門。日理萬機。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和爹之間有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也許是因為我從小便少與爹生活在一起。

也許是因為,每次爹看到我時,眼裡讓我難過的神色。

事後嬸婆對我說,爹第一次見到娘親的時候。娘親也是六歲。

嬸婆輕輕攬過因不解和些許驚措而呆住的我。

如兒,你知道嗎?嬸婆聲音淡淡地說。

你的樣子,與你娘親已經越發相似了。

我轉過頭,看見嬸婆的眼睛是濕潤的。

我曾住過似乎很多地方。

印象中的第一個地方是仙靈島。

一個恍若仙境的地方。

那時我和爹住在一起。

偌大的仙靈島只有我們兩個人。

那個時候的爹便不常說話。

回憶中對於爹最初的印象便是常年在仙靈島不同的地方或站或坐或臥單薄的背影。

但那時的爹總是與我說話的。

爹說過如兒這是我六歲後初次見到你娘親的地方。那時你娘親在這池中沐浴,我以為自己看到了天宮的仙娥。

爹說過如兒這是我和你娘親成親的地方。那時你娘親的眼睛裡還全然是孩子的澄澈,可是後來她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長大了。

爹說過如兒這是你娘親師父和姥姥的墳塚。那時你娘親跪到在這裡,哭的我心都亂了。當時我發誓要用一輩子照顧她保護她。可是我食言了。

爹說過如兒這是你娘親生活了十年的地方。那時你娘親與世無爭。天真快樂。

爹說過如兒你長大後也會成為如你娘親那樣的女子。

美麗淡雅。肩負天下。

那時的我並不完全聽懂爹的話。

可是這些深奧的話語與我如同符咒一般無法忘卻。

在很多年以後我想起這些話的時候,如我六歲那年的爹一般淚流滿面。

我突然想起爹某天站在仙靈島渡口時落寂的神色。

那天天空晦暗。雲沒沉徹。

此後住的是蜀山。

那是所住的時間最短的。

蜀山的日子是枯燥而重複的。

整日陪伴我的是個叫做清然的師伯。

他教我劍法。

喜歡對我微笑。

但也什麼都不多說。

只是某天在他安排我睡下後我聽見他的歎息。

深沉如爹。

我睜開眼睛看見他離開的背影。

清瘦單薄。

刹那間我想起爹的樣子。突然哭出聲來。

我緊緊咬住被子,想要抑制住嗚咽的聲音。

可是清然師伯聽見了。並且轉過頭來。

他走過來拍拍我的頭,默默地看著我哭到聲嘶力竭。

在我終於止住哭聲以後他送我一串明黃色的珠子。

他說那是娘親留下的。

我看著那串珠子刹那失卻了語言。

娘親。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對娘親的擁有。

真真切切的。

清然師伯沒有告訴我那珠子的由來。可是後來那珠子自己告訴我了。

那似乎又是在很多年以後。我已經住到大理的時候。

那天深夜當我一個人去到女媧神廟拜祭娘親的娘親的時候那串珠子的樣子突然改變了。

我看見一個二十樣貌的青年男子身著佛衣立在我身邊。

男子的眉眼間是淡定安和的神色。

他說我是玉佛珠。但當年你的娘親我的主人總是喚我小石頭的。

那夜我和他聊了好久。

我聽他說了娘親幾乎全部的事情。

那些事情他說了整整一夜。

最後他說,從娘親仙逝後他便得以修成正果。

玉佛珠便作為靈器輾轉於人間。並最終回到了蜀山。被清然師伯收藏。

他說清然師伯總是借助他的力量扶弱懲凶。

他說清然師伯在年輕時曾與娘有過一面之緣。與爹亦是。

然後他說,你和你的娘親真的很像。

並在晨光中消失不見。

其實當時我很想問問他娘親究竟是什麼樣子。

所謂的相像,又究竟是怎樣。

可是我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便染上了和爹一樣的毛病,每每提及娘親便便失卻了語言。

於是我只是眼睜睜看著玉佛珠或者該叫小石頭——儘管他已經不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消失。

然後默默地,默默地,坐到日落。

我在蜀山住了沒多久嬸婆就來接走了我。

那天她到我的房裡來看了我。然後看了看負責照顧我的清然師伯。

再然後嬸婆去了爹的房間。

再然後嬸婆牽起我的手,對清然師伯說。

承蒙關照。我來接她回家。

那時家對我來說是個新奇而陌生的字眼。

那之前我總覺得,我是沒有家的。

記憶始於斯且長於斯的仙靈島總熟悉而隔膜。

亦如爹在我心中的感覺。

不知怎的每每想起仙靈島時腦海中映現的只是爹關於娘親的話語。

便總固執而無由地認為仙靈島是娘親的家。不是我的。

而嬸婆說要帶我回家了。

我抬起頭看向那個面容初顯衰老的面孔。

我知道她是爹的嬸嬸。我該喚她嬸婆。

因為她是我幼年除爹外唯一見過的人。

似乎在某些特定的日子裡她都會來島上。

我很喜歡那些日子。

因為她會帶來好吃的食物,並且親切地與我說話。

她會用粗糙的手指撫摩我的臉頰。

有時她也會為我

漂亮的發帶,線球,或者其他。

嬸婆牽著我的時候我突然感覺異常地溫暖。

不僅因為蜀山的清寒和她手指間傳來的溫度。

我跟著嬸婆緩慢的腳步在蜀山險峻崎嶇的山路上行走,心中充滿安和。

我聽見嬸婆恨恨地罵,李逍遙這個混小子,這種地方怎麼能叫孩子來住。

我看見嬸婆用沒有牽我的左手偷偷拭了拭淚水。

嬸婆看我的目光,換過微笑的神色。

嬸婆說如兒這下好了,嬸婆來接你回家了。

於是我快樂的揚起了頭。很堅定地點了點頭說嗯。

我看見嬸婆也開心地笑著點頭。並且輕快了步伐。

我想說其實我最快樂的日子,便是在余杭鎮渡過。

那裡的日子簡單彌久。可是格外的簡單,便因此而快樂。

平日裡便是和村中的孩子們瘋瘋癲癲跑跑鬧鬧。

村裡有個大我十歲的孩子與我最為要好。

我叫他小虎哥。

我跟著他爬樹,捉蟲,甚至去掏鳥窩。

可是我們從不會傷害那些蟲兒和鳥兒。

我喜歡撥撥蟲兒的須,摸摸鳥兒的毛,便叫小虎哥把他們放掉。

有一回我們在香蘭阿姨和張四叔叔的屋後揀到一隻受傷的燕子,便一起撫養它長大。

春天過去後燕子便可以振著翅膀飛了。

那天我開心地和小虎哥跟著燕子又跑又跳。

最後我抱著小虎哥泣不成聲。

我說這下好了。它可以回家了。

小虎哥也跟我提過娘親的事情。可他總是支支吾吾描述不清。

他說如兒我小時候見過你的娘親,她是住在島上的仙女,她給的靈藥救活了我爹的命。

他說後來仙女姐姐也就是你娘親不知怎麼就跟逍遙哥一起回來了,可是很快他們又走了。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了。

她說如兒你和仙女姐姐長的真像。真的好像。

可是後來他發現每次與我提及娘親時我都會沉默不語便自動回避了這個話題。

我想他大概是以為我不想聽到娘親的事情吧。或者是不想我不開心。

其實我只是面對他的敍述無言以對。

其實我只是很想知道,為什麼關於娘親,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對她什麼都不能真正知道。

其實我只是想知道。真的很像,究竟有多像。

再後來是我十二歲那年。

那天我和小虎哥在後山的十裡坡上用了整整一天來瘋跑。

那時的小虎哥已經長大成人。我們見面的次數也在不知不覺中減少。

那天我們從山下跑到山頭。再從山頭跑到山腳。

小虎哥帶我走了他剛剛修建的吊橋。

我們捉了十二隻蝴蝶來慶祝我的生日。

然後在最燦爛的一片花海中把它們放掉。

我們跑到山上那個破舊的山神廟裡許願。

小虎哥說我希望可以永遠和如兒在一起,天天陪著如兒,開開心心的。

然後小虎哥問我許的願望是什麼。我沒回答。

因為我發現我在跪下的那一刹那腦海一片空白。

我想祈求嬸婆和小虎哥永遠都幸福快樂,可是我覺得他們是一定會幸福快樂的。不需要我的祈求。

我想為爹和娘親祈求些什麼。可是卻又一次啞了語言。

於是我的十二歲的生日願望是一片空白。

我竟覺得那一刻的我是那樣充實。充實到無欲無求。

最後天黑下來的時候我們坐在山神廟的門口看星星。

小虎哥說,小時候聽村裡的老人說,人世間每死去一個人,天上就會多出一顆星星。

小虎哥說,天空中的那些星星都是對塵世眷戀的眼睛。他們在看著我們。看著他們關心和愛著的人們。

我倚在小虎哥的肩膀上,因為一整天的瘋玩而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我突然哭出來,我說小虎哥,你說我娘親也在看著我嗎?我娘親她在哪兒啊?

再後來的事情是嬸婆告訴我的。

她說那天晚上小虎背著熟睡的我回了家。

在客棧門口小虎哥把我交到嬸婆手裡。

嬸婆說她看見小虎哥的眼睛紅了。

第二天我便被人接回了苗疆。

大理。

路途那麼遙遠。

以致我們走了整整數月。

來接我的是個年輕而好看的女子。

她喚我如兒。

她說你該叫我阿姨。我是阿奴。

她伸出右手撫摩我的臉頰。

她說如兒,你和你娘親真像。

我走的時候小虎哥沒有來送我。

嬸婆去了他家。可是王家那個脾氣和善的伯伯說他去了蘇州。

我叫嬸婆把我初回余杭時路過杭州嬸婆給我買的那條杭繡細絲手帕轉交給小虎哥。

在那塊手帕上面,有我喜愛的蝴蝶的圖案。

走之前我叫阿奴阿姨陪我去了山神廟。

我跪在山神像前依舊無言只是瞪大了眼睛努力仰起頭看著山神的面孔和他頭顱後虛空的屋頂。

最後我終於垂下了頭閉上眼睛默默地說出了請讓嬸婆和小虎哥都好。即使沒有如兒的陪伴也一樣的好。

我很久很久保持著那個姿勢。

最後我終於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眼前氤氳的一片稻草。

可是最終我沒有讓眼淚墜下來。

我轉過身調給阿奴阿姨最燦爛的微笑。

可是我看見阿奴阿姨哭了。

她捂著嘴巴不出聲音。只是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可是後來的阿奴阿姨一直都很愛笑。

在我們回苗疆漫長的路途中阿奴阿姨總是用歡快的語調同我說話並且不停地笑。

阿奴阿姨會叫我看清晨沾著露水的草和花朵然後好看地笑。

阿奴阿姨會帶我逛熱鬧的市集請我吃好吃的小吃給我買好玩的小東西好看地笑。

阿奴阿姨會和我一起數天空中飛過的小鳥然後好看地笑。

阿奴阿姨會指著落日的餘輝對我說如兒你看它的顏色多好看呀然後好看地笑。

阿奴阿姨會拍拍我的頭說如兒乖乖睡吧然後好看地笑。

我很喜歡阿奴阿姨的笑容。

總覺得阿奴阿姨的笑容可以讓我把所有悲傷都忘掉。

可是回到大理以後我便很少見到阿奴阿姨那樣子的笑容了。

我甚至都很少再能見到阿奴阿姨。

我覺得回到大理後的阿奴阿姨和去蜀山后的爹很像。

有時候我會問負責照顧和保護我的那個叫做唐鈺的叔叔。

我問他阿奴阿姨在做什麼呢?

他就會露出與阿奴阿姨同樣好看卻不相同的笑容。說阿奴阿姨是白苗的族長,她總是很忙。

他的笑容是一種深沉而和氣的笑容。如同在來苗疆途中與阿奴阿姨一次次看見的美麗夕陽。

而阿奴阿姨的笑容更像是天空中飛翔的鳥兒。是自由而單純的。

我發現唐鈺叔叔每次提到阿奴阿姨的時候眼睛裡都會有異樣的神色。

不是悲傷,不是難過,更不是幸福。

我很多次很想問問他,你和阿奴阿姨究竟是怎麼了呢?

可是每次都沒有問出口。

我聽教我法術的聖姑婆婆說過,阿奴阿姨和唐鈺叔叔都曾經參與過爹娘的故事。

她也總是愛對我笑。笑的時候面容安詳如同菊花。

聖姑婆婆曾在某天的蠱術學習後帶我走到我們所在的屋子隔壁的房間。

她指著那間小卻整潔的房間對我說。如兒,你知道嗎?這裡就是你娘親生下你的地方。

我在一刹那不僅失卻了言語,甚至失卻了動作。

我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房間。

明顯許久沒有人居住。可也顯然經常打掃。

兩張床鋪。一個櫃子。

陳設如此簡單。

聖姑婆婆微笑著看著我用手比畫著。

她說你知道嗎?如兒。當時你爹抱著只有這麼一點點大的你對你娘說,我們的孩子將來一定和你一樣,是個大美人。

聖姑婆婆眼角突然湧上淚花。

她說真快啊,如兒。轉眼你都這麼大了。

那天我回到大理城後沉默了好久。

我坐在住所外面的臺階上呆呆地看著星空不說話。

我突然很想很想小虎哥。

我很想像以前那樣靠在小虎哥的肩膀上,然後和他說話。

我想告訴小虎哥,我見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我見到了娘親生下我的地方。

娘親曾躺在那張鋪了白床單的床上。

爹曾在那裡抱著我。露出我從不曾見的笑容。

爹曾在那裡與娘親說話。用溫柔而沉浸幸福的語調。

阿奴阿姨和聖姑婆婆笑著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阿奴阿姨會和爹搶著要抱我。所有人都喜歡看到我笑。

我突然很想知道小虎哥在做什麼呢。

我很想知道小虎哥會不會也在對著夜空看星星。

我很想知道小虎哥看到的星星和我頭頂上的是否一樣。

那天唐鈺叔叔一直坐在我身邊陪著我。

後來出乎我意料的,阿奴阿姨也來了。

唐鈺叔叔看到阿奴阿姨明顯愣了一下。

阿奴阿姨也一樣。

阿奴阿姨在我的另外一邊坐下。對著我微笑。

那是我第一次在大理城中看見阿奴阿姨這樣的笑容。

平時看到她時,總是在那些冗長繁雜的會議中。

阿奴阿姨總顰著眉尖滿臉認真和嚴肅。

只是阿奴阿姨的笑容仍不若從余杭到大理途中一樣。

我可以覺出阿奴阿姨的眼神中多了些什麼,卻也少了些什麼。

只是多了和少了的究竟是什麼,我參不透。

那晚我們三個人坐了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

後來半夜的時候起風了。

阿奴阿姨對著我再次露出笑容。

她說如兒乖,進屋睡吧。

於是我點點頭走進房間。

我關門的時候看見阿奴阿姨和唐鈺叔叔依然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坐著。紋絲未動。

我鑽進被子裡很快睡著。

第二天醒來時心情異常愉快。

我知道那是因為我擁有整整一晚安和的夢境。

儘管他們如同我不經事時的記憶,已經消失不見。

我十四歲那年第一次登上了女媧神殿邊的祭壇。

我穿著阿奴阿姨親手為我縫製的華麗衣衫看著壇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漸次跪倒。

我看見在人群最前面的阿奴阿姨。

她身後的唐鈺叔叔和聖姑婆婆,還有會議中多次見到的蓋將軍。

以及大理城中千千萬萬的子民。

我向著東方跪下,揮動手中的權杖。垂首為大理城祈福。

在垂下頭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十二歲生日那一天,小虎哥叫我許願時腦海的一片空白。

我想起小虎哥對我說,我的願望是,可以永遠和如兒在一起,天天陪著如兒,開開心心的。

我抬起頭,看見一張與我酷似的面容。

我看見那個擁有仙子一般容顏的女子微笑著看著我,笑容如同盛放的陽光。

她輕輕脫下身上有著雪樣絨邊的火紅色披風,披在我的身上。

她拉住我的右手,攤開我的掌心,將手中青蛇盤繞的竹杖交予我的手上。

她閉上雙眼,用柔柔的聲音輕念著什麼。然後我看見整個祭壇瞬間瀉滿陽光。

我看見祭壇正中一顆珠子正閃爍著藍綠的光澤。

我聽見壇下人們的驚呼。有著喊著女媧娘娘,有人喊著公主。

娘親一

她的聲音是我所從未能想像的甜美柔和。

她說如兒,你終於長大了。

她說如兒,娘親把這片土地和生長於這片土地的人民交付於你了。

我看著我的娘親,再次失卻語言。

最後我終於說出口。只是簡單的一句。

我說娘親,爹很想你,如兒很想你,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