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靈心·聖女祭·心語
作者:四葉苜蓿

這裡是苗疆,是曾經被稱為繁花國度的苗疆,是曾經讓所有漢人在痛苦、悲慟逼上絕路後最後一個想起的夢中桃源。南方,曾經是所有人心中溫暖安靜春暖花開的所在,大理,曾經是萬千民眾在夢中回到的靈心故土。

這個,曾經被冠以華美的天水之鄉;這個,坐落在靈山腳下的靈城。卻面臨著毀滅的災難。

曾經有個傳說,有緣者用仙劍劈開靈山,讓靈山的泉水流到大理,就會恢復大理的生機,但那是不功自破的謊言,在世間,何處得仙劍?在世間,何處去尋得有緣之士。所有的苗疆人,都沒有被傳說迷惑。但是他們也沒有放棄生的希望,因為,苗疆人可以不信神、沒有佛,但是苗疆人卻一直建造著神聖的女媧殿堂。這些認為女媧是創世神明的苗疆人民,在與黑苗族戰鬥到最後一刻時,在白苗族人死傷無數時,在久旱無雨的大地陷入窮途末路時,仍是及有秩序的退到女媧神像前;仍是毫無畏懼的將矛頭指向殘酷的侵略者。在捍衛女媧神廟時,所有人的眼睛執著明亮,就象他們堅信著女媧會眷顧整個苗族。

而當青衣女子莊嚴的步入神殿,當所有苗疆子民用各種眼神注視著這個酷似巫后的女子在祭壇神像前緩緩的跪拜行禮,當神像突然有靈性似的碎裂,當青衣女子穿上鮮紅的披風手持墨綠的神杖時,所有的眼神,所有的目光,變做了對天上繁星的崇敬般溫順、信任,所有的苗疆子民在被喚做公主的少女前屈膝跪拜。包括族長,包括蓋將軍。

在靜默中,少女的聲音如天神的明旨;在時間的流淌裡,人民又找回了信念找回了夢想;在狂風吹嘯間,再世的女媧族再一次以大地之母的形象出現在人前。眾望所歸,這個念頭直到女子求雨成功黑苗族不戰自逃。

後世有傳:女媧裔:趙氏,白苗主。取五靈之珠,求祥瑞之雨。救大理一脈于黑苗發難城破之際,殺魔獸,滅黑苗。拯救眾生于洪旱之災。有云其亡于黑苗殿堂,或語其與水魔獸同歸於澤,更有言其歸隱山林,與其夫逍遙隱於俗世。至此,趙氏主靈兒消失於史。

逍遙篇

靈兒,你變了,我知道的,你變了。

你知道嗎?當我第一次看到你抱著憶如時,你就不再是屬於我的那個靈兒了。曾經的靈兒,在我無知與傷害中仍然會努力向我微笑尋找我的蹤影的靈兒,好象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靈兒,你更像你的母親了。巫后,那個我記憶中如此慘烈的死亡的女子。不止你的容貌,連你的眼睛也很像很像了。當我從鎖妖塔記起以前時,靈兒,你知道我記得最深刻的是什麼嗎?不是在火紅濃烈的化妖水中你被捆綁在高大巨柱上的影像,而是,而是你那雙無光的雙瞳,那是我從沒見過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指引我破除忘憂蠱蠶食我記憶的咒語。因為在那雙眼睛裡,我看到了赤潮來襲前洶湧的波濤,在黑色的靜默中一輪一輪的翻滾,蓋過原本純善的濃黑,蓋過原本純真的墨色。靈兒,你的瞳仁中,消失了我熟知的顏色,你的眼眸中,充斥著陌生的潮紅。那一刻,我才突然發現,那個一直在我身邊叫我逍遙哥哥的人,那個在我身邊的只對我微笑的人,那個將全部生命寄託在我身上的人,已經不再只屬於我了,她已經是在我保護範圍外的存在了。靈兒,從那時起,你就是整個天下的靈兒了,只是我沒有覺悟。

從鎖妖塔下來,我一直都沒有看到你睜開眼睛,聖姑婆婆說是你要用靈力護住我們的孩子,而我,沒有理由去輕輕的擁抱你一下。可是,我也一直等待著那一刻:你醒來,對我微笑,說:“逍遙哥哥,我累了,我們回仙靈島吧,我想回家。”可是沒有,你說該面對的總要去面對。那一刻我才突然驚醒,原來我也一直在逃避,在我看到巫后最後全力幻化的咒文時,我就已經清楚的女媧族怎麼能在天下危難時卻隨我離去呢?她們是一脈相連的血統,她們有亙古及今的宿命。

你已經不是從前跟在我身後的靈兒了,你已然站在最前方成了苗族的王。靈兒,我能怎麼做,我看到你在你母親的石像前跪拜,我看到你穿上聖靈披風手持天蛇神杖,我看到十幾年前一個相同的生命在繼續一段不變的宿命,可是我只能站在離你最近的地方,感受著你遙遠距離所帶來的糾纏的風在罅隙中吹過的縷縷愁緒。

你走上祭壇,你祭起咒文,在光芒中,你求得雨水。但是你再也沒有微笑,沒有對任何人微笑。

我想起巫后,我想起水魔獸,我想起關於女媧的傳說。可我想跟你在一起。

靈兒,我陪著你走,一路上不去想終點,我們一起永恆的在道路上穿梭,永遠永遠,好嗎?不要到終點,不要有結果,靈兒,這次我想永遠的陪在你的身邊,行嗎?

阿奴篇

阿媽告訴阿奴,我們白苗族原本有位法力高強心地善良的大祭司,後來和黑苗王在一起了。但是黑苗王背叛了大祭司,所以女媧娘娘發怒了,先是洪水,後來是旱災,我們白苗族現在只有女媧神廟裡還有水,別的地方都乾旱龜裂的出現了溝壑。但阿媽說我們還是有白苗的公主的,公主也是女媧娘娘的後人,公主可以用水靈珠求到天雨解除旱災,所以讓我們白苗族都不要放棄希望。阿奴也好想見到公主,阿奴還去找水靈珠,希望公主用得到。阿奴常去女媧神像前祈禱,希望女媧娘娘救我們白苗子民。

那天,阿奴遇到了一個漢人。那個漢人就是公主的相公,可是,阿奴也喜歡那個逍遙哥哥啊。只是那個逍遙哥哥只想著我們的公主、他的妻子:趙靈兒。

阿奴想趙靈兒真是個幸福的人啊,有那麼好的相公,還有高貴的公主身份,還有天生的靈力。

直到阿奴看到他們的小寶寶,李憶如。

可是阿奴突然覺得,三個人在一起的氣氛雖然溫馨卻好象很悲傷。逍遙哥哥看著娃娃笑了,他也會笑,可是他笑著看靈兒姐姐後,他就不笑了,因為靈兒姐姐一直抱著娃娃,娃娃笑了她也不笑,她就一直這麼看,一直很仔細的看,好象要把娃娃永遠印在腦海裡再也不讓她從腦袋裡消失。逍遙哥哥就會悲傷的望著靈兒姐姐,直到靈兒姐姐抬頭看他,他突然又會微笑,只是眼中已經滿是落寞了。阿媽說阿奴是小孩子,可是阿奴不小了,阿奴其實也是很敏感的女孩子。阿奴能感到他們之間有個誰有進不去的世界,可是阿奴也能感到他們兩人之間也有個誰也跨不過的門檻。阿奴突然覺得,靈兒姐姐好像不幸福,雖然有愛她的人,雖然有絕世的力量,可是,她好象很悲傷。

一路上,逍遙哥哥一直想擋在靈兒姐姐前面替她擋住敵人,可是靈兒姐姐卻走得好快,她用法術將幾米之內的敵人全部消滅,最後逍遙哥哥只能在她身後緊緊的跟上她,一直看著靈兒姐姐的背影,卻不再走到她前面了。阿奴也只能跟在靈兒姐姐身後,看著逍遙哥哥沒有表情的臉。阿奴記得靈兒姐姐只有十六七歲,可是,阿奴看她的背影卻像已過千年的神詆。

開始阿奴看到族人們的眼中有迷惑的目光。他們感受不到靈兒公主散發的靈氣,可是當他們看到靈兒公主穿上披風後就都信服的跪拜下來了。他們都是見過白苗祭司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幾十年前相同的景象。

靈兒公主開始念咒求雨了。阿奴以前還認為只要有了水靈珠,阿奴也可以求雨,可是現在阿奴知道阿媽的話了,全天底下只有公主一個人能求雨。當靈兒公主祭起咒語時,她身上所散發出的靈光,確實只有神跡才作得到,阿奴自問一輩子也不可能擁有那種靈力,阿奴也沒有見過一個人有如此強大的靈力。阿奴終於知道了,逍遙哥哥為什麼會落寞的看著靈兒姐姐,因為靈兒姐姐已經成為全天下的守護者了,而逍遙哥哥以前告訴我的那個純真對她微笑的靈兒已經消失在天涯了。

求雨很成功。

大雨降下,苗疆乾旱的土地幾乎在一瞬間恢復了生機,所有龜裂的裂痕已經平復了,所有肥沃的土地長滿了茸茸的綠草,所有黑苗的士兵在祥瑞之雨的恐懼下逃跑了,所有白苗的子民興奮的流下了渾濁的淚水,曾經在夢中出現了幾千次的景象在靈兒公主的咒文下復蘇了。

那一刻,所有的人,包括作為族長的阿媽,作為猛將的蓋大姐,都跪拜在地下,企求靈兒公主永遠的守護白苗大理。可是我突然希望靈兒公主跟逍遙哥哥離開,回到原來的世界,做只屬於逍遙哥哥的靈兒,而不是屬於全苗疆的女媧後裔。那樣她才會再次微笑吧!只是,靈兒公主望著地底迷宮說:走吧,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從那刻起,阿奴完完全全的折服於靈兒公主的靈魂了。阿奴希望靈兒公主可以順利 的解決所有問題,然後阿奴不要靈兒公主做白苗的王,阿奴希望靈兒公主和逍遙哥哥回到仙靈島,永遠微笑。

靈兒篇

逍遙哥哥,對不起,靈兒不能再對你微笑了,靈兒也許不能再照顧憶如了,逍遙哥哥,如果靈兒真的要永遠離開你,你一定要照顧好憶如。

靈兒從鎖妖塔裡想了很多,靈兒知道自己是女媧族的後人,所以靈兒不可以再像以前一樣自私的認為靈兒是逍遙的人,靈兒應該是全天下的,因為靈兒身上流淌著女媧族千年傳承的血液。靈兒知道,如果靈兒再次對你微笑,靈兒會很想和你在一起,靈兒會很想離開這個叫做苗疆的出生地,靈兒會很想再次和你回到仙靈島。可是,靈兒不能,靈兒不能,靈兒不能啊!靈兒是全苗疆最後的希望,靈兒也是母親最後的希望。靈兒自己也不信,十七歲的我就可以拯救整個苗疆嗎?可是靈兒必須去做,因為靈兒是女媧的後裔,靈兒甚至每一秒鐘都聽得到血液流淌的節律,靈兒也似乎聽到血液召喚的使命:天下。

現在靈兒已經很害怕照鏡子了,靈兒也不認識鏡子中的人了,那個人眼神空洞,眼瞳泛紅,靈兒記得以前眼中總是亮晶晶的,可是看到鏡中自己的影子,可是現在靈兒的眼睛已經是深深的黑色了,靈兒已經看不到自己眼中的影子了。逍遙哥哥,我也很想對你笑,很想帶著你和憶如離開,逍遙哥哥,靈兒也很想在你寬大的臂彎裡靜靜的休息,想在你的身後接受你的保護。可是,靈兒不可以這樣。靈兒好象感覺到了母親死亡的原因,靈兒憑著女媧的直覺甚至預感到自己的死亡。可是靈兒必須面對,靈兒必須學會自己堅強,因為有些事情是別人無法幫助的,而靈兒的事,更是沒有人可以代替。所以逍遙哥哥,原諒我在你對憶如微笑時的無動於衷,好嗎?原諒我在你對我微笑時默默低下的頭顱,好嗎?原諒我在敵人前沖在最前面不接受你的保護,好嗎?因為在前面,靈兒流眼淚也不會有人看到,就算那些眼淚在掉落乾裂的土地後立即消失也沒關係,沒有人看得到。

靈兒見到了母親,靈兒感到了母親留下的最後靈力,仍然溫暖的保護著靈兒,靈兒已經很滿足了。靈兒有逍遙哥哥,靈兒有憶如,靈兒有月如姐姐,靈兒還有阿奴妹妹。所以靈兒應該保護好整個苗疆。靈兒穿上聖靈披風,靈兒拿著天蛇杖,靈兒佩帶上聖靈珠,靈兒看到逍遙哥哥近乎絕望的眼神,靈兒,靈兒很想去抱抱逍遙哥哥,靈兒很想笑著告訴逍遙哥哥不要緊的,靈兒會面對,可是靈兒沒有,靈兒說不出安慰的話來,因為靈兒自己也,也會害怕啊!靈兒還是只能留給逍遙哥哥靈兒的背影,希望逍遙哥哥深深的記住靈兒的背影,這樣也足夠了。

蛇紋之姬,聖靈之身。

西疆斬風魔,東海殺雷神。

北荒伏火怪,南山收土妖。

終以平水患,而大地重生。

靈兒開始求雨了,靈兒感到了血統中強大的力量,這就是沒有人可以取代靈兒原因。只有女媧的後人才擁有的巨大靈力從我體內緩緩湧出,與靈珠天然的強大靈源混合在一起,帶著古老遙遠的咒文,向上蒼祈求著祥瑞。

靈兒甚至聽到神明的召喚、仙靈的歌唱,靈兒看到渾濁的天空中破天的轟鳴,靈兒看到細碎的光線縫隙割裂了灰蒙的天空,靈兒看到光芒照耀著整個穹宇。靈兒聞到新鮮冰爽的細雨的味道,靈兒聽到細草萌芽的緩慢聲音,靈兒看到整個苗疆人民像看到了愛人一樣興奮的無法言語的表情。

這樣就夠了。逍遙哥哥,靈兒已經成了全天下的靈兒了,靈兒不能再只是屬於逍遙哥哥的靈兒。對不起。

雨緩緩的下著,然後大地回春,萬物復蘇了。慶典喧鬧的開著,篝火熊熊燃燒。逍遙哥哥,你站在我的背後,也不來和我說話了嗎?你在怪靈兒嗎?我知道,你不是。逍遙哥哥,你見過我的母親吧,你也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吧,你是不是害怕靈兒像母親一樣的,死亡?

靈兒已經不在乎結局了,這一刻,逍遙哥哥,你默默的在我身後,靈兒已經很滿足了。

靈兒希望這個地下迷宮永遠沒有盡頭,這樣靈兒可以永遠跟逍遙哥哥在一起,靈兒可以永遠默默的走在逍遙哥哥的前面,靈兒也非常滿足啊。

逍遙哥哥,答應靈兒,如果靈兒永遠沒有辦法去見憶如,請你帶著她回仙靈島,請你不要告訴她她是女媧的後裔,請你不要告訴她這一族的命運,逍遙哥哥,也許我很自私,可是,如果那時天下再次面臨浩劫,還是要你將天蛇杖交給她。因為,她也是女媧的後裔啊!

逍遙哥哥,我對不起你,也許,我真的沒有辦法再去看憶如了。

 

不久之後,所有黑苗的子民都看到了曾經的巫后飛騰入雲端和一隻巨大醜陋的怪獸纏鬥,最後此女化身靈光,與怪獸同歸於盡。所有的子民跪倒在地,虔誠的雙手伏地彎下頭顱,感受著破天的陽光。

遠處山崖,一個漢人望著天空緩緩掉落的天蛇杖,久久的站立。

———《苜蓿無痕》之《心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