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灰燼
作者:靈馨

引言

起視四境,寥寂無人,曠野無聲,寒不可測的風凜凜吹過……

如果,我們生在很多年以前,能否像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子一樣,堅定而從容地面對這一切?

關於女媧聖靈的傳說,則在四年之前,就滲入時光的縫隙,記憶猶新。

那超乎凡世的寧靜安逸,平淡如水的空靈恬漠,將滿眼歷史的苔痕,化作悠遠的回聲,穿越時間和空間的障礙,那麼秋水不驚地迴響著……

仙靈幻夢

很多年以後,我依然能清晰地記得娘親絕美的容顏:淡定,憂傷,如蓮花盛開一瞬間的聖潔。我驕傲地認定,娘是世間最美麗的女子,人間的仙女。

童年的時光無憂無慮,印象裡娘的眉尖微蹙,而我不會想到,離別就在眼前。

娘說,靈兒,要乖乖地聽姥姥的話。

娘說,靈兒,娘不在的日子裡,你要學會堅強。

娘說,靈兒,永遠永遠,你都要幸福,幸福地活著……

……

娘的眼裡有霧氣在湧動,我聽話地點頭,然後看見明淨的天空,一瞬間,風起雲湧。

那一年,我六歲。離開了那戰火紛飛的故鄉,來到了仙靈島。

仙靈島飄著淡淡花香,桃花簇簇,落英在空中如雨般飄灑下來。那裡開滿了大朵大朵的蓮,美得簡單純粹。每個寒氤縈繞的池子裡,總有翡翠般的蓮葉,白玉般的蓮花,隨風搖曳,舞出幾許絕世罕見的風情。那就像是一種乾淨到極致的仙影。

四月的風,溫柔、連貫而又纏綿。一時間,我竟有些眩暈。

雁去雁歸,花開花落。光和影在縫隙裡漸漸流逝,只在我的手心,留下一些似有若無的灰燼。記憶的殘片。僅此而已。

十年,恍若彈指一揮間。

已經十年了。我幽幽歎道。四月的風拂過我的長髮,淩亂地飛揚在空中。一如十年前的那一天。

日子就這樣過去,褪去一身喧嘩,洗去所有的光鮮,浮華如夢。沒有聲音地流失,以至於我總是覺得,十年,如一日,平靜,單純明亮如清淩淩的靈池水。

這也是一種幸福吧……娘說過,要我幸福。

我抬起頭,流雲舒卷明媚,一瞬間我記起十年前苗疆的明曠天際,風起雲湧的濃重和悲涼。

師父說,娘親要靈兒在仙靈島等她。而今,十載流光逝,師父業已羽化登仙。娘親她,還沒有來。

其實我已隱約猜到答案,只是不願去想,不願接受。就這樣簡單點,也很好。

每一次,我都會告訴自己,娘從來都不會騙靈兒,從來都不會。於是我懷著希望,在仙靈島溫柔的風裡久久地佇立,笑得一臉燦爛的落寞。

夜闌人靜時,會反復夢見苗疆風起雲湧的天空和娘絕美的面容。這些影像重疊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會醒來。月光皎潔勝雪,在窗口散落下一片冰涼,一片柔曼;一片憂傷,一片祝福。

然後我流著淚微笑。娘說過,靈兒,永遠永遠,你都要幸福……

永遠……幸福……

娘,你看到了嗎?靈兒很幸福,真的。淚無聲地墜落,卻了無痕跡。

而十六歲的那一天,我所有的用來安慰自己的幻想,終於破滅了。

姥姥說,靈兒,你長大了。十六歲,在苗疆已經是大姑娘了。有些事,你應該知道。

我很安靜地聽著,微笑,沉默。

姥姥說,你的娘親,早在十年前,就已經不在了。

我終於知道了事實,很殘酷,但我竟然沒有反應,只是機械地應著,嗯。

也許,在這漫長的十年裡,我早已認定,不會再見到娘親了,而現在,破滅的只是最後的一絲幻想而已。時間是最無情的,它靜靜地流走,只漏下一些破碎的殘片。

姥姥繼續說,你的身份,是女媧族後裔……

姥姥把一切她所知道的,全部告訴了我,包括娘的死因,包括我們隱居仙靈島的原故。

我聽著,應道,嗯。簡簡單單一個字,我平靜地接受了所有的事實,所有的責任。

無意識地徘徊在靈池畔,蹲下身撫弄著灼灼盛開的冰色蓮花,是蓮花的涼意吧,我的指尖在微微顫動。不意間瞥見池水中我的倒影——竟與記憶中的娘親出奇地神似。

我的嘴角出現了許久不見的弧度,原來,娘一直一直都和我在一起,從來沒有離開過。

輕雲掠過天際,草長鶯飛。

我久久地立在四月的風裡,笑容不再落寞。

一葉知秋

清冷的藥香離離散散地蕩漾,和著淡色的塵燼飛揚的午後秋光,在空中靜謐地掀起一環一環細緻的漣漪。斜陽吐金。

木紋錯落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挎著藥籃的少女閃身而入,旋即又把門掩上,抬首,向我露出初芳草般溫暖的笑顏。我勉力翹了翹嘴角,極想如平常一般坐起來,卻渾身乏力至動彈不得。少女俐落地整理好剛採擷的藥草,又如來時一樣輕盈地走了出去。

我重又閉了眼,恍惚間,昏沉多時的心緒繁雜散亂,如暮春時節的落花,紛紛落落地飄了一地。

生命裡最重要的一日,是我遇見了他,本以為既在燭火的微光裡許下了諾言,就一定有幸福的結局。那一晚,我以為我看見幸福的微笑,如陽光下綻放的百合,閃耀著晶瑩純淨的光澤。

夜闌人靜,一襲殘月冷光映在窗口。我在如銀的月色裡墮入夢魘。夢裡有娘淒涼的笑靨,面容卻不似以前的夢境那般清晰,她說,靈兒,你一定要幸福。而娘的語聲裡,隱約回應著另一個人的聲音,你會幸福麼……你能夠幸福麼?……及至驚醒,已是冷汗涔涔。不意看見他如孩子般的睡顏,我無比堅定地告訴自己,不會有事。但夢裡的那個人,再沒有消失過。

我不知道那不祥的預感會成為既定現實。血光盛開在仙靈島,奪著桃花的灼豔。觸目皆是死別之痛。我不顧一切地從藏身處沖出,卻茫茫然不知所措。被入侵者粗暴地塞進麻袋時,依稀聽見夢裡的那個人撕心裂肺地呼喊:你……能夠……幸福麼?

我哭了,眼淚落下來狠狠地砸在水月宮不再複明淨的地板上。

我以為我得救了。因為解開麻袋的人是他,那個用生命向我許下承諾的人。而就在那一日,我徹底明白為什麼物是人非是最殘酷的詞語,它把一切珍貴的情感統統抹去化成已逝的無奈和滄桑,破碎了最後的希望,讓一切所謂永恆,毫無意義。僅僅因為,物是人非。我墜入另一場夢魘,夢裡有血色刺目如罌粟的水月宮,有陌生得昨日記憶被擦去不留一絲痕跡的……我的……逍遙哥哥?

他說,這位姑娘……

一瞬間離別重逢之喜化為雲煙,如夢昨日終成幻影。原來所有的相遇、相許是一場華麗的幻覺。而我沒有流淚耽擱時間,姥姥還在仙靈島,最後一眼只看見她身上血色交織。

姥姥走了。

最後一次立在仙靈島溫柔的風裡,任長髮在風中淩亂地飛揚,桃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落紅成陣。然後,是沒有留戀地離開,頭也不回。

我曾經想,就這樣隨著他踏上尋親的路途,行走江湖,浪跡天涯,該有多好。他忘記了誓言不要緊,不記得我了也無所謂,只要我們在一起,即使情如兄妹而不是夫妻又如何呢?臨行前的那一夜,我跪在李家客棧冰涼的地板上,雙手合十虔誠地祈禱,無論前方會有多少苦難和劫數,請讓我伴隨他,永遠,不離不棄。

蘇州的繁華是久居仙靈島的我從未想過的。而散淡了繁華的煙幕背後,卻是冰冷的離別。

我看見那個有著亮晶晶的澄澈雙眸的女子一劍便讓他的胸口血色四溢,眼前一陣眩暈。忘卻了還魂咒的心法,只念著咒文一點點凝聚手中草綠色的光芒,我再也,不願意看到至親的死別。

暮色四合時我不去想他允諾的誓言,只記得他眼裡的光芒,我微笑,雲淡風清。

比武招親的擂臺,林家堡……之後的片段閃灼變幻如天際流虹,光與影的縫隙裡流淌的是一字千鈞的話語。立在林家褒大廳裡,清晰地看見他堅定的面容,是時一切塵世喧囂褪去。隱不去的是似有若無的記憶殘片。那一場風花雪月的溫柔。

殘留在時光碎片裡的刻痕清澈而明媚,仙靈島四月的和風裡飄蕩著姥姥的隻言片語,女媧後裔麼,這始終是我逃不開的事實。屋內的幽暗模糊了我的面容,執劍的他大聲喝斥的是蛇妖,而不是靈兒。一個閃念,我倉皇逃走。沒有勇氣告訴他真相,也不願讓他承受世人鄙棄的眼光,只能逃避。而在一切開始的時候,我從未猜到會有如許輪劫。

在一切開始之時,是澈亮的靈池水倒映的雲卷雲舒,是巨石後藏匿的孩子氣的笑顏,是盈盈燈燭光裡的溫柔絮語。沒有永恆。

夕陽的光逐漸暗弱,細細的塵埃在晚霞的餘影裡劃出迤儷的波紋。朦朧中,我恍惚觸到葉子落地時的歎息。秋風瑟瑟。

寒意闌珊

他持劍護在我身前,語意堅定,我不會讓靈兒跟你們走的。

如同回到柳絮輕揚的仙靈島,那個月光清冷的夜晚,他亦是如此堅定地承諾,相信我……

逍遙哥哥……我噙住欲落的淚滴,對不起,我必須離開。

石長老的法力深不可測,他用盡了全力,依然擋不住那個年過半百的老人淩厲的攻勢。不過數招,他已跪倒在地,眼裡閃著決絕的光,口中喃喃,我不會……讓靈兒跟……你們……走的……

語音未落,他已然支撐不住,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

我木然立起,強抑住眼裡的酸澀,放了他們,我跟你們走。

我說,你若敢傷他,我就立刻自盡。

如果可以,我只希望,看見你能平安快樂地生活,再也不要涉足江湖的風風雨雨。

當時我冰涼了手腳走向他們,走向不可預知的未來。

一瞬間記起仙靈島血色的離別,風裡落紅成陣。只是這一次,終於只留下我一個人獨自面對。逃不掉的。姥姥帶著我在仙靈島隱居了整整十年,還是逃不掉命定的事實。

以前聽姥姥提起過,聖物土靈珠已遁於世間數十年,前日驚現,又是為了什麼。我想我知道答案。

不能再逃避。那沉重而神聖的使命。

一切都過去了。彌漫著戰爭硝煙的懵懂童年以及娘親淒涼的笑靨,仙靈島波瀾不驚的平淡韶華以及轉瞬即逝的六月蓮池畔的奇跡,皆淡去無蹤如過眼雲煙,如鏡花水月。美麗虛幻得一觸即散。

我曾經那麼地接近幸福。

他說,靈兒,下次我一定帶你進城看廟會,我們拉鉤。

他說,你放心,我李逍遙對天發誓,這輩子絕對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孤苦伶仃。

他說,……句句出自肺腑,相信我。

他說,我不會讓靈兒跟你們走的。

我不會……讓靈兒跟……你們……走的……

即使是這樣又如何呢,又如何呢?

夢裡的那個人淚光盈盈,你……能夠……幸福麼?

宿命般的身份註定了我不能因為一個人而放棄苗疆蒼生,那些被紛飛的戰火和卑鄙的流言折磨得失去了自己的生活的人們。

而今所能做的,是離開,去遙遠陌生而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故鄉,結束一切,也結束他的責任。

只一個轉身的距離,我們註定遠離。

歸去南疆的路途遙遠而充斥著壓抑的沉默。

石長老眼裡的擔憂讓我不忍對這個十多年前最親近的長者冷淡。

那個在十年裡蒼老了幾十歲的老人說,如今我族都城南紹混沌一片,大王病重,欲請公主回去主持大局,因了那姓李的年輕人阻撓過甚,老臣不得已而出此下策,望公主見諒。

他說,如今南紹混沌一片。混沌一片。

心驟然震顫。

忽然明白當年娘親明知危機漸近仍然留在那個地方的緣由。

沉重然而無比神聖的,使命,必須有人負起。而娘的最終離開,又是怎樣一種濃重而悲愴的幸福。

那一刻我不再怨恨被謊言蒙蔽了那麼多年的爹,不再憂慮前路是否有重重劫難。

上天註定我生於世間,必需我致力去完成的事。

前路崎嶇,我終於不再逃避。

離落紅塵

有些人離開後,會留下永遠抹不去的印記。

靈兒就是這樣的女孩子。

她已經早在十年前的六月義無反顧地離開卻在十年裡感動了那麼多那麼多的人。

依稀記得幾年前溫暖的午後,看初到仙靈島的少年巨石後狡黠天真的笑容,陽光散落的晶瑩幻出大片大片旖旎的影子。

而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子有著同樣柔和的表情和心地。

看見她輕盈地穿行在落英紛飛間,看見她在水月宮笑得開心的樣子,看見她在鬼陰壇為了結束一切離開的決然,看見她披上聖靈披風一瞬間成為聖女的樣子,看見她頭也不回離開的樣子……

即使過去了那麼多年依然可以清晰畢現就像昨天才發生過一樣。

她是遺世獨立絕塵如仙的女子,她是拯救蒼生於水火的聖女。

從沒有人做到過的,她可以做到。

無論是無聲的放棄,還是淡然別離,自他忘記了她,她就把所有的情感放在心底,然後強顏歡笑。

於是有人說她性格不好,把所有的一切都不說出來,也不怪會有如此曲折的顛沛流離了。

卻不知,那是怎樣一種悲傷,隱忍著真相看著所愛的人漸行漸遠。她不願自己牽絆他慣愛的自由,不願用已逝雲煙去尋求他的憐憫而非愛情,她選擇離開,選擇獨自面對。試問世間,又有多少所謂的癡情人能夠默默付出如靈兒一般無悔。她甚至不要他再記得,那樣超脫凡世的淡定和憂傷,情深如海卻靜謐如嵐。

聖女的職責,縱然沉重至以整個生命為代價,她依然可以毫不猶豫地負起,以一個世人以為柔弱的女子之身,拯救了蒼生萬物。你知道這需要多麼大的勇氣麼?人生一世,匆匆數十載,如白駒過隙,而她離開的時候只有十七歲。在未來還沒有開始之前離開,只為了他人的幸福。不要說什麼她逃不掉的宿命她是不得已的。她看見土靈珠現世的一瞬間,已然承擔起了一切責任。包括他的自由。你看見她在鬼陰壇的離開,看見她的淚水。斬斷姻緣為了誰。

她說,該面對的,總是要去面對。

她曾經無悔地愛,亦曾經為了他的幸福而離去;她在結束了苗族的劫難,她隨清風離去。

李逍遙明白一切的時候,留下的只有茫茫白雪,和無盡悵然。

音容猶在,伊人芳蹤已杳。

她離開十年,她永遠十六歲。

在離落紅塵裡,淡看浮雲流淌。

仙劍的開頭,是雲穀鶴峰的仙境,雲和山之間緩緩行出一葉輕舟,那是他和她的永恆。

永恆……

後記

時光的灰燼,我理解的意思是時間流淌過後為人們所忽視的記憶殘片。

選擇了靈兒生命裡的三個片段,親情、愛情、使命都略有涉及,最後是自己的一些零散的感觸。

靈兒一直是我最愛的女子,窮盡了辭藻都不能描摹她之萬一的女子。

這個系列,本意是想表現靈兒的內心情感,遊戲中沒有正面表現的部分。本來還有鎖妖塔和祈雨部分想寫,但終究覺得情感重複而放棄,把最後一個部分寫成自己對她的理解。

幾篇文字都不長,卻花費了很久的時間,原因是根本就很難找到合適的語言寫她。

文思殫盡,不能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