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諳
作者:靈葵如雪

遙遙望去,蜀山之顛覆蓋了茫茫積雪,那個逍遙哥哥如此神往的修仙之地。我流連在人海間追尋,他卻遲遲憶不起我來。此時再望著那些匍匐在腳下的子民,他飛揚不羈的笑容中卻浸染滄桑。我心中便似有千萬把利劍在攪動。原來他那顆如此鮮活明亮的心終究還是被我肩上的責任一道道洗褪。

“眼看你我從仙靈島一步步到來,原是為了這一刻。”

經過如此艱辛的路途、如此多重的險阻,我已非我,而逍遙哥哥,也非逍遙哥哥。

我是女媧族的後裔,我必須在白苗守護著我的族人、子民,逍遙哥哥,你知道麼?

當我對鏡梳妝之時,總看到鏡中自己的眼神失去了原本的明亮,暗淡無華。握梳的手在顫抖——我真的變了。逍遙哥哥,我心中其實很怕,若終有一天,我要離開你怎么辦?你總是安慰我、告訴我:無論生死,我們風雨同舟。可是若真要離開,我怎會再讓逍遙哥哥陪伴?不會的。逍遙哥哥讓我不要這樣,不要傷心。然後給我講許多笑話。我想對逍遙哥哥笑,想讓他的知道我或許是快樂的。可是嘴角方揚起,淚水已然滿眶。我只能把臉埋在雙手中,不敢看他,怕只要一開口,就再也壓制不住湧上心頭的百味雜陳。

其實我很多次地看逍遙哥哥的眼睛,他卻總是回避,然後笑笑。其實發現逍遙哥哥好寂寞。但我不知道如何啟齒,逍遙哥哥會逗我笑,讓我開心;可是我卻不會——我只能看著逍遙哥哥、陪著他一起安靜坐著。

逍遙哥哥心中的牽掛我又豈會不知呢。他心中或許還是那么懷念那個人吧?她雖然嬌縱任性,卻情深義重。那片盈盈的皎月始終成為照亮我們心扉的一片光芒。哪怕總是行遍天涯踏破海角,漂泊動盪,也終將對他不棄不離。那一襲紫衣,風華絕代。情兩難分付,自是一絲煩惱。月如姐姐這樣寧願守護一生、動盪漂泊的感情都離你遠去,更叫我如何放下心如刀絞的疼痛。

我心中明白阿奴妹妹對逍遙哥哥的愛意——我和逍遙哥哥都心照不宣。我看她抱著憶如,開心地說:你瞧~小寶寶對我笑了呢。我就知道她不會對逍遙哥哥有半分逾越了,她想成全我和逍遙哥哥。他敬靈兒是聖女、是女媧後人,他更尊重逍遙哥哥自己的意願。我曾經看到過阿奴一各人在神木林中吹笛子,她坐在樹上,在庇蔭下藏起自己的憂傷。

我好心疼月如姐姐和阿奴妹妹,要知道我不能一輩子照顧逍遙哥哥,我只會拖累大家。到頭來竟累了這許多人的心痛哀愁。我不能給逍遙哥哥開心的生活、甚至連陪著他到永遠都那麼難。

……

種種如此心緒竟在求雨前澎湃而上,不過抬眼瞬息間,事過境遷、物是人非。所謂滄海一粟不過如此。我終於有這樣大的勇氣迎接上族人乞求的眼光,毅然走上了靈台。五靈珠就位後,我開始調遣體內的女媧靈力,向上天發出全族的願望。天地間烏雲漸漸籠罩,磅礴大雨終於降到了這片土地。求雨十分成功。我看到逍遙哥哥對我眨了眨眼睛,會心地笑了。白苗城裡頓時鼓聲雷動,天地響徹,大家都忘情地舞蹈著、歡呼著。

就在這求雨後,靈台下的地面如同裂鏡,碎成無數。地魔獸用遁地之術來到白苗。大家失了方寸,任誰也想不到黑苗族的人竟然發動了魔獸。逍遙哥哥毫不猶豫地一劍送去,我怕那只魔獸身上的唳氣太重,傷了逍遙哥哥,連忙用咒法護住了他。阿奴催動了巫術進攻,那只魔獸頃刻便斃命。我走上去為逍遙哥哥擦了擦額上細密的汗珠,牽著他的手。

看來我們一定要面對最後的戰役了,那麼,一起前進吧。

在地下幽暗的青苔的路上我們未出一言,而我卻深切的感覺到他心中的不安。那可是桃花間隱隱笑語的逍遙哥哥?飛花絮絮,雲繞煙繚,那樣的音容依舊抹殺不掉。記得誰在耳邊喚:靈兒……?而此時阿奴與他執劍同抗,而我若此刻葬身地底那會如何呢?或許就可不必面對最後的訣別了罷?兵刃相交“錚錚”之響不絕,逍遙哥哥一劍擋開。

可是我若放手,這些族人又該怎樣?青蛇杖在空中一劃,仿佛無形定位了我與逍遙哥哥,異地相望。

呼呼風聲將思緒驀然被點破。驚愕抬頭,拜月教主一襲黑衣飄然而來,術法變幻間殘雲卷刮而來,如同利劍在臉上割劃。這樣浴血奮戰的緊要關頭還是要面對,我揮舞著女媧之杖,念著五靈術法。

漫天雷響,仿佛大地都在燃燒。洪水颶風瘋狂地覆上了這片土地。

娘親,直到此刻,我才那么清晰地感覺到你當時的心中的矛盾,你放不下爹爹,可是要你眼睜睜地看著族人受苦卻要更痛苦萬分。曾經安詳和平的苗疆地域,如今已這樣風雨飄搖,而身為女媧後裔,使命就是要守護這分安寧。我一直以為我也可以像娘親一樣,毫不猶豫地淡看、離開——可是現今我卻步履艱難,我曾經一味地認為自己很堅強,對困難毫不畏懼,我以為我可以面對。可是現在我是那么地害怕啊,因為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可以撫摩著憶如,哼唱白苗的小曲給她聽了,一想到憶如往後便如自己兒時一般孤獨——我甚至可以感覺到那樣的寂寞。

回頭看去——是什麼樣的哀愁竟彌漫上了逍遙哥哥的臉龐?

水魔獸被召喚了出來,澎湃的浪濤不斷地撲來,恍惚間竟變成了鮮豔刺眼的紅色。那該是聚集了多少無辜生命的水,他們難道沒有像我往日般快樂過么?不管血緣是否相同,他們互相關愛、呵護,共同對抗困難險阻。命中註定有些人無法自己給予自己自由和幸福,註定女媧族與愛人的生生相錯。那麼身擔這個拯救的重任,我又豈能這樣自私?

所以我釋放了天蛇杖和女媧的所有力量來封印它,我知道所謂生命已退無可退,到了真正捍衛自己民族、人民的時候,我要用生命來用印住邪惡。

“你漸漸遠去的影子越來越模糊,我看不到你的臉啊。逍遙哥哥,此刻你是否在靈兒為流淚呢?”

心裡不甘地回首,多希望能將逍遙哥哥牢牢地刻在心上。

閉眼前心裡、眼力、腦海裡全是逍遙哥哥對我微笑的樣子。一年之間發生了這麼多,連我自己都開始懷疑是否夢一場。

“逍遙哥哥,你還會忘記我麼?我希望你對我不忘,卻是更不希望看到你痛苦。夫妻情深,務必為了我而好好活下去。失了月如,如今我亦不能伴君獨幽。憶如沒了娘焉能再失去爹?我心中萬分割捨不下的人,只有你了。若當日離別之後,你不曾千里迢迢跋涉而來,若就與月如結伴江湖,我今日是否不必如此有愧於你?無日無月的漫漫長路,曾經的年少輕狂的你如今不過過眼雲煙。而我的生命中,整個寂寞的紅塵,也只如一個你。”

心心念念的話語到了嘴邊總是哽咽,朝朝暮暮的情思到了眼前依舊縹緲。

渺小的你我只是命運絲線那端的傀儡,牽絆了感情,勒住了永恆。

“我別無他求,只盼你往後攜了憶如,再歸余杭。那些刀劍江湖舊夢再也絆羈不住你了吧?若有來生,最大願望莫過於伴著憶如,與你執手同老,看盡繁華。”

原本平靜的生活依舊在川流不息的往事中繼續,我希望逍遙哥哥回歸到最平靜的地方,成為最淡薄的人,。

茫茫仙山上堆付了層層的塵埃,看不盡的風景如今只是忘川邊三途河中的倒影,染印了無數風霜。那是的亡魂不舍晝夜的歌聲,護花鈴響徹天際的悲鳴。

屈指一數,許多年歲竟飄逝而去。

純白色的蓮花在池中靜靜開合,月亮宛如明亮的眼睛,淡然地俯視著地上這朵清秀脫俗的花。銀光傾瀉,滿池寂靜,瑩瑩的光線給白蓮蒙上的水氣。那朵花偏著腦袋看著水下倒影中無暇的花瓣,池子中偶有幾片綠得青翠的荷葉,舒展在水面。她望著自己纖長的莖,看上去那樣嬌柔與脆弱——她不喜歡:怎麼看上去竟這樣蒼白無力,仿佛連支撐起自己都是吃力的。

深深的桃花林在月光底下將斑斑駁駁的樹影投在石路上,落落錯錯,光點在林中愉悅地穿過,悄悄地佇足在花瓣上。

那是螢火蟲么,原來它們那麼好看。白螢火蟲。

它們不一會又翻起翅膀飛了起來,就這樣在蒼茫的夜色中失散。

白色的蓮花又如故靜靜在那池子中佇立,看著這片寂靜島嶼。

感覺到她的手輕輕撫摸著花,溫潤如風。足尖輕輕碎點了滿池的寂寞,清秀的眉頭抵觸在白蓮的頰邊,呵氣如蘭。白蓮驚異地望著她,攪拌著柔和的清風,似乎都彌留著藍色的影子。世間唯一可以與之媲美、那樣清麗不可方物的女子,這美得驚心動魄的一襲藍羽,宛如萬物都沉醉其中。

那我麼?

白蓮詫異。

恍恍惚惚幽波一顫,竟是迷糊的倒影。魅惑人心。

她究竟離開了多少歲月,究竟歷經了多少滄桑?這個曾經溫柔博愛的娉婷少女到心系天下的大祭司,纖盈素手中緊握著千萬子民的生與死。她就是苗疆的神,她就是整個白苗的希望。

白蓮在清風下揚起花瓣,似乎往年的記憶澎湃而來。

水境中有她的影子,水面上照應著這朵白蓮。似乎有誰在輕聲地念著這樣詩句:

青絲一縷嵌,藍袍幾分閑。

玉樓怎堪言,閨閣布塵纖。

彈指一揮間,風雲均色變。

但有池中蓮,幽幽戀往年。

* * 後語 * *

靈兒,你還會回來么?你是否還記得這裡呢,我的聖女?

請你必定記得——我們將在此守護你、念你如往昔。

身後牽掛的無數感動,都只為你回眸刹那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