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複製的經典——仙劍奇俠傳(節選)
作者:拂曉之歌
來源:拂晓之歌

第四章

以鎖妖塔為界,仙劍的故事可以從中劃分為上下兩部分,巧妙地對應了趙靈兒和林月如兩位女主角。

對比一下同樣是三個人的《天之痕》,仙劍裡李趙林結伴同行的時候是相當少的,靈兒出現在隊伍中的次數簡直配不上第一女主角的地位,因此在遊戲進行的大部分時間裡李逍遙都是身邊陪著一位,心裡想著一位。

前一段劇情,陪在身邊的是林月如,心裡一直想著的是靈兒;後一段劇情,趙靈兒安全了,月如卻成為心中抹不去的影子。

兩位女主角具有不同的個性風度,兩部分也有著明顯的風格區別,“走江湖”的味道主宰了前面林月如的部分,而接下來終於帶著趙靈兒到了苗疆,很快就登上了“朝堂”。

其實苗疆也是武俠小說中經常出現的元素,從深層上來看是作為強勢一方的漢文化對“異域”的想像,與西方的“東方主義”相似,苗疆在漢人眼裡也充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矛盾意象,比如說,一方面遠離中原,風光奇麗,另一方面又到處都是瘴氣,毒蟲,野獸;一方面都說“苗女多情”很浪漫,但是傳說中的“絕情蠱”又讓男人極端害怕;還有駭人的湘西趕屍等等——這種幻想一直延續到現代香港倪匡(衛斯理)的玄幻小說裡。

仙劍裡的苗疆也完全屬於這個範疇,與現實沒有任何實質上的聯繫,顯然編劇就是根據散佈在古今各種民間故事中關於苗疆的種種奇談來設定的,“獵奇感”很強。

說到需要“坦白”,同大多數人一樣,本人也沒有親自到過苗疆,所以也就無法確認苗女到底是不是真的“多情”,不過照遊戲本身來看阿奴無疑就是按照“苗女多情”的概念來的,與之相連的傳統情節就是,癡情的苗女會給愛人種下“絕情蠱”,防止他變心……

仙劍裡倒沒有這樣的情節安排,可能是因為兩位女主角的戲份太多了,很難穿插進去吧——不過這樣就使得阿奴這個形象構成有所欠缺,只好屈居趙林之下了。

對苗疆的刻畫,除了“蠻荒”以外,遊戲裡還注重了國家——南紹和大理,從歷史上來看這根本不可能同時出現,黑白苗的劃分更是隨意,如果我們注意觀察一下的話,會發現黑苗人以男性居多,白苗人以女性居多——還有這樣的事?

聯繫一下傳統文化,這種異域國家的安排還是很有淵源的,孔子說過:“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古代中國人在自己國家呆不下去時,常會幻想跑到海外去,《鏡花緣》就是這樣的故事,明末的《水滸後傳》更是寫到梁山伯的後人跑到海外建立了國家……

所以當仙劍的劇情走到後半段時,國家政治方面的比重加大了,像石長老這樣的忠臣,拜月教主這種逼宮的奸臣,退隱深山的聖姑……都屬於國家官僚體系的一部分,遊戲是按照傳統的民間觀念來刻畫的。

拜月教主有這樣的豪言:“王國是我的,全苗疆所有部族都要對本座伏首稱臣!我第一步就要先滅掉白苗族然後進兵中原,讓我偉大的黑苗族君臨天下!”

——令人想起徐克的“東方不敗”,九二年的電影,編劇看過的可能性很大,不過遊戲沒有向這方面挖掘。

仙劍的劇情從個人恩愛走向國家政治,中間的轉換非常流暢,原因當然是趙靈兒的特殊身份。

但是遊戲裡把女媧單獨劃給苗族是非常武斷的,估計也是沒想到其他解決方法的緣故,因為女媧本來就是漢族少有的幾個女神之一,而且地位很高,其實苗族信仰與漢族最明顯的對立,在於他們認蚩尤為先祖——可惜這麼多國產遊戲,把這兩者明確聯繫起來做的似乎就只有目標的《秦殤前傳——復活》,以前有個《軒轅聖戰錄》也勉強……

女媧神話主要是“伏羲女媧造人”和“女媧補天”,仙劍取的正是“女媧補天”,以下從意象角度來分析。

水魔獸是“洪水”的意象,在遊戲裡就是它帶來了洪水,

五靈珠是補天所用“五彩石”的意象,雖然被用來求雨了。

《淮南子》對女媧補天的記載是——

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下兼覆,地不周載,火焱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

對比一下,遊戲裡祭壇的碑文:

蛇紋之姬  聖靈之身

西疆斬風魔 東海殺雷神

南山收土妖 北荒伏火怪

終以平水患 而大地重生

——是不是有很明顯借鑒的地方?

仙劍的碑文還溝通了五靈珠的具體屬性和擺放位置,不過“風雷水火土”的元素設置比較奇怪,它不是我們常說的陰陽五行,具體出自那裡本人沒考證出來(慚愧!),但是網上一搜就很明瞭這是日本人用得很多的東西,從那邊學來的可能性很大,這一點我要提出批評。

再聯繫上一章,我們可以看出趙靈兒實際上具備了兩個差異巨大的文化身份——“妖怪”和“神靈”,這兩個身份的轉折就是從鎖妖塔出來到達苗疆之後。

並且對於她的母親也是如此,起先貴為巫后。後來一下子就被指責為帶來災禍的“妖女”,這裡邊蘊含了什麼?

實際上反映了人類對於不同於自己的“異物”所持有的微妙心態。

像神魔仙鬼妖等等這些都有一個共同特性,那就是其處在人類日常經驗世界之外,人們永遠無法對其產生根本的認識,按唯物主義的觀點來看,體現的是人對於未知事物的種種複雜想像。

對於“不可知物”,尤其是擁有人類所不具備之特殊力量的事物,人類的態度往往容易走向極端,要麼因為恐懼其力量,或是受到其恩惠,將其供奉為神靈;要麼因為其對自身不利,或者就是認為其“不正常”,而貶斥為妖怪。

拜月教主之能夠得逞的根本原因,在於他抓住了人類對未知事物深層的恐懼。

祭雨時,靈兒念出——“天地諸神啊~我以女媧聖靈之名請求您賜予這片土地新的生命”,這自然算不上什麼“咒文”,編劇只是敷衍一下而已,但是配合畫面,我們從中能夠體會到濃濃的母愛。

趙靈兒“母性”的一面就體現出來了,因為女媧本來就是中華民族的“母親神”,並且靈兒此時也已經做了母親……

如果說每個女人都有“妻性”和“母性”,那麼趙靈兒這兩面就有很大的差別。

仙劍裡大多數情況下,靈兒給人都是溫柔如水的形象,其實這只是她“妻性”的一面,在和李逍遙的兩人世界裡,她是柔弱的一方,但是到了有關國家大事的時候,情況其實就是反過來的。

貴為公主,而且負有繼承巫后衣缽的重任,趙靈兒在仙靈島所受的教育,事實上不可能僅僅是些仙道法術,她實際上是作為“國家領導者”培養的,並且一路上所受的重重苦難更是磨練了她的心智——她的“柔弱”只是作為戀愛中害怕被拋棄的女人來的,並且很大原因是因為年齡很小,命運太慘而造成的。

實際上,趙靈兒內在的精神力量和身體力量都是極為強悍的,鎖妖塔里她對鎮獄明王說:“上天既賜予我不同於凡人之力就有我必須去做的事,我若死於此,不但有愧天地,更對不起千千萬萬崇拜我的苗民黔首。道歸道、魔歸魔、而我是我,神佛也不能決定我的命運!”

具有多麼威嚴的氣勢!

西方有句俗語說,培養一個貴族至少要三代,可見貴族的本質並不在於財富和地位,而在於世世代代特殊環境下培養起來的“貴族氣質”。

如此看來,像遊戲小說動漫等等這些虛構的東西,作者可以隨心所欲的創造一個國王啦,公主啦,騎士啦……但是要讓其看上去具有真正貴族的氣質,卻是件不容易的事,所以在本人看來,許多都不過是個笑話。(其實任何“強者”都是如此,最核心的是“強者的根本,否則一堆乾巴巴的資料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成熟後的趙靈兒一舉一動間具有罕見的高貴氣質,依我看來,放到華人同類型遊戲裡,也就只有宇文拓(天之痕)、冰璃(幽城幻劍錄)才可與之相比。

相比之下,李逍遙那就確實是個“鄉巴佬”了——從最後一段情節來看,趙靈兒完全處在發號施令的位置上,李就只是“幫工”而已。

所以李逍遙和趙靈兒的關係就很有探究的餘地——

客觀冷靜地觀察一下整體劇情,不難發現,在遊戲中幾個主角人物,趙靈兒對其他人的付出是最少的,除去不可抗力造成的原因,李逍遙並沒有辜負她一點半點,並且還連帶捎上了林月如……

但是為何李逍遙總是覺得對不起趙靈兒?

直接的原因上一章已經說了,從更深層次來看,則是性格上——

趙靈兒是那種看上去特別“楚楚可憐”的女孩,而李逍遙骨頭裡是既俠義又老實的人,這兩種人在一起會怎樣?

那就是一見她受到任何委屈的樣子,不管自己有沒有錯,像李逍遙這樣的男人總會深深自責,事無巨細地關心下去。

——這就是個非常有趣的現象,不同個性的人在一起的時候,相互之間會出現一些“優勢效應”,從仙劍奇俠傳來看,趙靈兒對李逍遙,李逍遙對林月如,林月如對劉晉元,劉晉元對彩依,都存在著程度不等的“優勢”,而考慮到劉晉元作為“許仙”式人物,彩依與趙靈兒各自都有白素貞的一部分(報恩,蛇身),實際上構成了一個封閉的環形結構。

回到趙靈兒上來,另一方面,因為自身能力素質尤其是精神氣質方面的巨大落差,李逍遙起碼在潛意識裡會感到有些“自慚形穢”,靈兒就是新一代的巫后,而李逍遙敢於頂撞林天南,對於巫后卻是俯首貼耳。

李逍遙有句“名言”——“我的靈兒是人間的仙女當然與凡人不同”,怎麼理解這句話呢?除了表現自豪以外,話語裡還隱含了一種“崇拜”的情節,靈兒在他心裡就像是“女神”一樣,而且她實際上也確實是“女神”。

考慮到李逍遙的父母早亡的事實,從心理上來說,靈兒彌補了李幼年缺失的“母愛”,這裡邊有一種濃厚的“戀母情結”。

但是因為趙靈兒受的教育不同,人生取向就與李逍遙的“仗劍江湖”有潛在的不一致,假如她最後沒死,究竟會選擇跟隨李逍遙漂泊,還是考慮到苗疆民眾的困苦留了下來,實難預料,我可以估計到的是,如果是後一種情況,李逍遙肯定也會留下來,那麼就是“皇親國戚”的生活方式了……

可惜趙靈兒最終還是死了,她的死有豐富的象徵意義,前面說過的“女媧補天”只是其中最顯而易見的一部分。

從具體事實上來看,雖然李逍遙林月如阿奴等人為她付出了很多很多,但是趙靈兒並不是為了他們而死,起碼不是直接意義上的為幾個朋友而死的——她是為天下蒼生而死的!

這就與東亞傳統上“男主外,女主內”的文化產生了很大的不同,簡而言之,趙靈兒不是“替男人挨刀”而死的,而這種“替男人挨刀”的情節在整個東亞文化圈內屢見不鮮,實質上是要求女人在“做男人的陪襯”這件事業上犧牲。

——對比一下同樣是女主角死亡的其他一些遊戲,仙劍的高明之處不是很明顯嗎?

“永恆的女性,引導我們飛升!”——這是歌德寫在《浮士德》末尾的名言,我想趙靈兒就屬於這樣的“永恆女性”。

……

還記得上一章所說的“天鵝處女型”神話吧,李逍遙偷衣服導致趙靈兒失身,懷孕後而現出原形,抽象一點來說,也就是以“異物”的身份駐留人間,這種“違禁”行為會招致“天罰”,鎖妖塔里已經躲過了一劫,而到了最終的結局,證明這種違反自然的結合最終還是會被拆散。

因此仙劍最終還是回到了“天鵝處女型”神話的根本主題上來,李逍遙和趙靈兒,如同牛郎織女,許仙白娘子,董永七仙女、劉晉元彩依等等一樣,最終還是分離了……

只有到了這一根本層面,仙劍的“宿命”才算真正被深入理解。

——除此之外,趙靈兒與水魔獸同歸於盡還能從另外一個更隱秘的角度來解釋:

我們必須注意到兩者都有“蛇”的根本成份,並且都含“水”,所不同的是一個偏向“人”的性質,一個偏向“獸”的性質,一個為“善”,一個為“惡”——還有重要的一點,兩者都屬於“異類”,都不是“自然界正常的產物”!

對比一下,經典的科幻電影——《駭客帝國》三部曲,尼奧與史密斯的對立統一關係,本質上是不是如出一轍呢?再回想一下最後的結局,女先知說“有生必有死”,這不是“命”是什麼?

仙劍奇俠傳之結局的終極含義,不是正義戰勝邪惡,而是“善”與“惡”的“異物”相互抵消中和,一同消失了,世界又回到了混沌的正常狀態。末尾的時候李逍遙又見到了“林月如”,象徵著生命的再生!